太和殿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冷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刮过几百号大明官员的官服下摆。
“吧嗒。”
不知道是谁手松了。
一柄沾着泥浆的木锄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这动静像传染病。
“吧嗒、哐当——”
连串的木头落地声在广场上响起。
六部尚书、各部侍郎,手脚僵硬地站在泥坑里。手心磨出的血泡破了,黄水混着泥巴往下淌,没人去擦拭。
所有人直愣愣盯着半空中那道紫金光幕。
屏幕里,那台轮胎比人还高的红色机械巨兽,正静静趴在展馆中央。
展厅顶部的无影灯打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反着光。
老朱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抬起两只粗糙的手,用力搓了搓眼皮。
搓出几道红印子,再睁开,那钢铁怪物还在。
“大……大孙。”
老朱声音发抖,脚下绊了一跤,险些栽进刚挖的土豆坑里。
朱标一把扶住他胳膊,掌心全是冷汗。
老朱死死抓着朱标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这是……天上哪位神仙的坐骑?”
他大口喘着气,另一只手颤巍巍指着天幕。
“九天荡魔祖师的铁王八?还是雷公的战车?”
天幕群聊里,同样鸦雀无声。
刚才还吵着要神物的大汉武帝刘彻,半天没发一条弹幕。
大秦始皇帝嬴政的头像灰了又亮,显然正趴在屏幕前疯狂打量。
顾惊渊靠在房车车门上。
他从大裤衩兜里摸出刚才没点的那半根烟,重新衔在嘴里。
防风打火机擦出蓝色火苗。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
“神仙坐骑?”
顾惊渊夹着烟的手指着光幕,嗤笑出声。
“老头,你这想象力真够贫乏的。”
“看好了。”
他弹掉烟灰。
左手在悬浮的虚拟面板上划动。
“跨时空文化交流集团最高权限,启动一号展厅农机具。”
“切到室外试验田,实地操作。”
嘀。
提示音短促。
光幕上的画面瞬间跳动。
场景从室内展馆,变成了现代郊外的大型农业试验田。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那台红色的重型拖拉机已经停在田埂上。
驾驶室里,测试员戴着隔音耳罩,按下一键启动。
轰!
沉闷的巨响从光幕里传出。
声浪通过太和殿广场上的外放音响,砸在官员们的耳膜上。
徐达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踩在水洼里。
朱棣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下巴微张。
拖拉机顶部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废气。
八缸柴油发动机开始咆哮。
那声音根本不是牛马嘶鸣。
是纯粹的钢铁摩擦、齿轮死命咬合的金属狂吼。
地面似乎都在跟着震颤。
大明百官吓破了胆。
“活了!铁兽活了!”
“它吐黑烟了!这是在发怒!”
礼部尚书连滚带爬躲到白玉阶后面,乌纱帽歪在脑后。
老朱死死咬着牙,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没动,但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房车副驾驶里。
徐妙云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天幕。
手里那本《初中物理》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她脑子里快速回忆着书上的“马力”和“做功”,背心渗出一层细汗。
画面里,测试员挂上挡位。
拖拉机尾部,那排足有两米多宽的八铧翻转犁,在液压杆推动下缓缓降落。
精钢打造的犁刃,狠狠扎进干硬的泥土。
轰——
油门踩死。
防爆橡胶轮胎在田埂上碾出两道深辙。
红色的钢铁巨兽猛地向前冲去。
撕裂声传来。
坚如磐石的黑土地,像一块烂布被粗暴撕开。
八道深达半米的沟壑瞬间成型。
黑土翻滚到两边,散发着草根被生生切断的涩味。
沟壑又深又直。
没遇到半点阻碍。
藏在土里的碎砖块、粗大的树根。
在恐怖的柴油马力面前,全被碾碎,随泥土一起翻转。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拖拉机已经在试验田里趟出一条几十米长、宽阔无比的深沟。
黑烟滚滚,轰鸣不断。
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刚才还撅着屁股、一锄头只能刨出个浅坑的大明官员们,现在像被抽了魂。
工部尚书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
“这……这力道……”
他嗓子嘶哑得像破风箱。
“精钢犁头……一头扎下去两尺深……”
“人拉牛耕,就算累死十头壮牛,也拉不动这么深的犁啊!”
顾惊渊咬着烟蒂,冷眼看着满地丢盔卸甲的古人。
他走上前,一脚踩在某个官员丢下的木锄头上。
咔嚓。
木柄断成两截。
“老头。”
顾惊渊看着老朱,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不叫神仙坐骑。”
“这叫钢铁耕牛。”
他把烟头吐在地上,鞋底碾灭。
“它不吃一口草料,不喝一滴水。”
“吃的是一种叫猛火油提炼出来的柴油。”
“只要油箱里有油,它就能没日没夜死干。”
顾惊渊转过身,指着光幕上那台还在疯狂翻土的机械巨兽。
报出了数据。
“这种型号的重型拖拉机。”
“深耕翻土,一天能犁地两百到三百亩。”
“要是挂上宽幅播种机。”
“一天能播种六百亩地。”
顾惊渊停顿一下,看着老朱那张逐渐涨成紫红色的老脸。
“你算算。”
“大明一千头最壮的牛,配一千个最老练的农夫。”
“一天能干多少活?”
太和殿广场只剩下风声。
老朱脑子里嗡嗡直响。
一天犁地三百亩?播种六百亩?
大明一头牛,一个农夫,从天不亮干到天黑,累得吐血。
顶多也就耕个三五亩地!
这铁疙瘩一台干一天的活,顶得上大明一个县的劳力!
呼吸急促起来。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像拉满的弓弦。
紫金群聊彻底炸了。
死寂之后的疯狂反扑。
弹幕像倒灌的江水一样刷屏。
大汉武帝-刘彻:“一天三百亩?!不用吃草?!”
未央宫里,刘彻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青铜御案。
竹简散落一地。
他一把揪住旁边大太监的衣领,双眼熬得通红。
大汉连年打匈奴,最缺劳力和粮草。
青壮年死在战场,牛马都拉去运粮了,关中平原的沃土,全靠老弱妇孺拿着石犁在泥里刨。
如果有这神物,大汉一年能多出多少军粮?!
刘彻嫉妒得要发狂。
“顾先生!卖给大汉!朕用整个少府的玉器换!”
“和氏璧碎片够不够!大汉孤本全搬去给你!”
大秦始皇帝-嬴政:“不吃草料的神牛……好!太好了!”
咸阳宫里。
嬴政拔出天问剑,一剑削断了青铜灯柱。
火光摇曳。
他来回踱步,鼻翼快速翕动。
“若有此物,百万刑徒何需去修长城?全发去开荒!”
“大秦要远征罗马,用此等神兽拉运辎重,不用沿途喂养牛马,大军一年内便可踏平罗马!”
嬴政趴在光幕前,手指疯狂戳动。
“顾先生!大秦国库随便挑!”
“咸阳城里的十二金人,朕全融了给你当定金!”
群里的皇帝疯了。
太和殿前的大明官员也疯了。
徐达顾不上胸口痛,跌跌撞撞往前扑了两步。
他死死揪住朱棣的肩膀摇晃。
“老四!你听到没!”
“一天三百亩啊!北平那边的荒地,有这玩意,几个月全能变良田!”
朱棣吞着口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顾惊渊靠在房车上,双手抱胸。
现代重工业随便拔根汗毛,压在古代农业社会头上,就是一座五指山。
这降维打击的反馈,比中彩票还爽。
老朱终于回过神。
他猛地甩开朱标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房车前。
两只沾满黄泥的大手,一把钳住顾惊渊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平时透着杀机的老眼,此刻冒着渗人的绿光。
像饿了十天的野狼盯上了一大块带血的肥肉。
“大孙。”
老朱声音哆嗦,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
“买!”
“给咱买!”
他猛地回头,指着身后的太和殿,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开个价!”
“把这钢铁神牛牵回南京城!”
“大明的国库,咱全给你敞开!”
“要是钱不够,咱把这太和殿的鎏金瓦全扒下来给你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