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开始写信了。
第一封是写给柳安的。那天她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蹲在枣树前面看一会儿，而是直接走到门槛边坐下来，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起来。她写了很久，写得比平时都慢，炭条在纸面上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又继续写。柳安在院子里劈竹篾，没有过去看她。他听到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在写一件很长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页纸从账本上撕了下来。
账本是她自己缝的，棉线扎得松，撕下来不算太费力，但纸边还是留了一道毛糙的痕迹。她拿着那页纸走到柳安面前，递给他。“叔，这是给你的。”柳安接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斜斜地排成几行，开头写着“柳安叔”，后面写着——
“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枣树开了一朵小花。很小，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我想告诉你，但你在劈柴，我没有说。我把它写在这里，你看了就知道。谢谢你教我写字。小枣。”
柳安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迹在纸面上延展开来，像是她在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铺出一条小路，让这些句子从她心里走到他面前。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我收到了。”小枣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问“你高兴吗”。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她想做的事情。“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来。”她转身走了。柳安站在院子里，把那页纸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才折好放回去。
那之后，小枣开始给不同的人写信。她给小石头写了一封，写的是“你上次学青蛙叫学得不对，我教你怎么学”。她给王大爷写了一封，写的是“你门口的菜摊子上的黄瓜看起来很好吃，但我不买，我自己家有”。她给张大娘写了一封，写的是“你送给我的那碗红枣粥，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她写完了，没有把信交给他们，而是夹在账本里，合上，抱在怀里。她像是写给自己的，写给那个她正在认识的世界。那些字排在一起，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她给自己织的一张网，把那些她见过、听过、尝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兜住，不让它们掉下去。
小枣把信送出去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
她先去找的小石头。小石头正在自家院子里玩泥巴，把泥捏成一个个小团，摆在青石板上晒。小枣走进去，从怀里掏出那封写给他的信，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递到他面前。“给你的。”小石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去，展开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也知道那是小枣的字。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写的什么？”小枣说，“你自己看。”小石头又低头看了半天，最后指着第一行说，“这个字是‘你’。”小枣点了点头。他又指着后面说，“这个是‘我’。”小枣又点了点头。他看了很久，看不全懂，但没有把信还给她。他把信折好，揣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我收着了。等我以后认字了再看。”小枣说，“好。”
她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择菜，看到她来，笑了。“小枣来了？”她把信递过去。王大爷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小枣啊，大爷不识字。”小枣说，“那您留着。让别人念给您听。”王大爷把信折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上面压了一把豆角，怕被风吹走。“好，大爷留着。”
去张大娘家的时候，张大娘正在灶台边揉面。小枣把信递过去，张大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她展开看了半天，老花镜也没戴，眯着眼睛凑近了看。“这是你写的？”小枣点了点头。张大娘又看了看，把信折好，放进灶台边一个专门放盐罐和油瓶的小柜子里。“大娘收着了。回头慢慢看。”
给柳安的那封信，是她傍晚来闻香阁的时候给的。她从怀里掏出那页纸，递过去。“叔，这封给你。”柳安接过去，是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毛糙，上面的字比之前工整了一些。写的是——“今天我来的时候，枣树开了一朵小花。很小，藏在叶子后面。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吗？”柳安把那页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看到了。”小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写下一封信。
最后是给林砚的那封。小枣没有当面给他，而是把信留在了灶台边，用小石头压着。信上写着——“林掌柜，谢谢你煮的粥。你晒的草药很好闻。小枣。”林砚洗碗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灶台旁边放茶叶的小铁盒里。柳安在旁边烧水，看到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小枣走了之后，柳安坐在门槛上，把那封写给他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那朵小花他确实看到了——就在枣树枝头偏右的位置，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两片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在信里问他“你也看到了吗”，他当时回答了“看到了”，但她走之后他忽然觉得，她问的可能不是那朵花。她问的是他有没有在看她正在看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在她看的时候站在旁边一起看。他想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前面。天已经黑了，看不清那朵花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明天太阳一出来，它还会在那里，也许开得更大了一点，也许旁边又多了几朵。小枣明天来的时候，会先去看那朵花，数一数旁边是不是又多了几朵。然后她会翻开账本，把那些新开的花一朵一朵地写下来，像在给它们点名，一个一个地确认它们都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林砚正在灯下翻账本，小枣那封信就压在茶盒旁边。柳安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竹篾，开始编明天要用的筐底。竹篾在指尖弯过去，又绕回来，一圈一圈地收拢。他想着小枣写的那些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没有加标点的句子。她正在用那些字跟所有人说话，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声音送出去，送到那些她认识的人手里。那些人收到信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看，也许看不懂，也许看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们都会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他编完了一圈筐底，把竹篾压紧，想着明天她来的时候，枣树上的那朵花会开得更好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