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小枣把账本递给柳安，翻开到第一页。“叔，你从头读一遍。”
柳安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第一页是她最早写的那些字——“一”“口”“永”“木”“水”，每个字旁边都画着一幅小画。第二页是“黄瓜”“西红柿”“燕子”“叶子”，字旁边也有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从单字到词组，从词组到短句，从短句到长句。她的字在变化，从最开始歪歪扭扭、每个笔画都要想半天，到后来稍微快了一些，笔画之间有了连起来的痕迹。那些句子也一条一条地变长，有的占满一行，有的写到了第二行，有的还带着涂改的痕迹，但她没有撕掉重写，让它们留在那里，像是把一个个还没完全长好的日子也收进了这本账本里。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今天叔叔教我写名字。我写了林砚，他笑了。”旁边画了一张小小的脸，嘴角微微往上弯。柳安看了一会儿，翻过去。后面还有——“黄瓜熟了，摘了三根，一根给王爷爷，一根给张奶奶，一根留给叔叔。”“下雨了，雨打在枣树上，叶子在抖，我坐在门槛上写这个。”“燕子飞出去又飞回来，它们认家。”每一句都短，但每一句都在说一件事，一件事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纸面上，不会散掉。他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学会了写很多字。以后我要写更多。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写下来。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留下来。”
柳安合上账本，还给她。小枣接过去，抱在怀里。“叔，你看完了？”柳安点了点头。“看完了。”小枣看了他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柳安想了想，“你写下来了。有的字写对了，有的还不太对，但你都写下来了。”小枣低下头，翻开账本又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然后合上。“那我以后还要写。每天写。”柳安说，“可以。”她把账本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枣树前面蹲下来。枣树已经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了，枝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枝条在她指尖微微弹了一下。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我想给这棵枣树也写一个句子。”柳安说，“那你写。”她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枣树比我高了。去年种的时候，才到这里。”她在“这里”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标在纸页的中间。她写完了，合上账本，没有给柳安看。她把账本抱在怀里，走到门槛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她什么。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叔，我回去了。明天还来。”柳安说，“来。”她跑出院子，跑进永巷里，账本在她怀里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着。
柳安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她明天还会来，会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个新的句子。那本旧账本里，那些句子会一天一天地多起来，挤在一起，把那些她经历过的日子一个一个地存起来。等有一天她翻开来，那些日子就会一个一个地回来，带着它们各自的气味和温度，从纸页里站起来，像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