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发现王大爷不识字之后，第二天下午又去了他家。
王大爷正坐在门口剥豆子，一个搪瓷碗搁在膝盖上，豆子剥出来就丢进去，豆壳扔在旁边的竹篓里。他看到小枣来，笑了。“小枣，又来了？”小枣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昨天那封信，展开。“王爷爷，我念给您听。”王大爷停下手里正在剥的豆荚，看着她。小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王爷爷，你门口的菜摊子上的黄瓜看起来很好吃，但我不买，我自己家有。小枣。”她念得很慢，声音不高，念完了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王大爷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豆荚剥完，豆子丢进碗里，豆壳扔进竹篓里。然后他伸出手，在小枣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他说。他的手有点抖，拍得很轻，像是怕拍重了。小枣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豆子，圆圆的，绿绿的，挤在一起。“王爷爷，以后我写了信，都来念给您听。”王大爷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拿起一根豆荚，慢慢剥起来。
从那天起，小枣给王大爷写的信就不再只是“写下来留着”了。她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张新写的纸，坐在王大爷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小故事，比如“今天我看到一只猫在屋顶上走，走得很快，像飞一样”，比如“今天下雨了，我在门槛上坐着，听到雨打在枣树上的声音”。王大爷一边听一边择菜，或者剥豆子，或者只是坐着。听完了，他有时候会说“嗯”，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张纸接过去，折好，放在那个搪瓷碗旁边。那些纸在他门口攒了一小叠，用一块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跑。
后来小枣也开始给张大娘念。张大娘不识字，但她的老花镜一直挂在脖子上，每次看到小枣来，都会把老花镜戴上，像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似的。小枣念信的时候，张大娘总是听得很认真，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有一次小枣念到“你送给我的那碗红枣粥，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时，张大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那碗粥啊，”她说，“那天家里剩了半碗，想着你来了就给你喝了。你喝得香，我就高兴。”小枣说，“那我把这句话也写进去。”张大娘笑了，“写吧，写吧。”
小枣开始念信给越来越多的人听。她站在门槛边，坐在小板凳上，蹲在菜地旁边，把那些她写下来的句子一个一个地念出来，让它们变成声音，飘进那些认识她的人的耳朵里。有时候她念着念着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对方，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懂了没有，或者想不想继续听。大多数时候，他们会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她就继续往下念。那些信从纸面上站起来，变成了她站在他们面前说的话，带着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和她的停顿。那些字不再只是留在她自己的账本里，而是流进了别人的耳朵，又在他们心里落下来，变成一些新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柳安从河边回来，经过王大爷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小枣正在念信。她坐在门槛上，王大爷蹲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搪瓷碗。小枣念的是“今天枣树开了一朵小花，很小，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王大爷听完了，说：“你看到了就好。花开了，就会谢。但树还在，明年还会开。”小枣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下来，写在信纸的背面，准备明天写进账本里。柳安站在巷子那头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闻香阁。
傍晚的时候，小枣来了。她把那封给柳安的信又念了一遍——“今天我来的时候，枣树开了一朵小花……”念完了，她抬起头。“叔，我今天念了很多信。王爷爷说花开了就会谢，但树还在。”柳安说，“他说得对。”小枣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那我明天再写新的。枣树上的花会越来越多，我每天写一朵。”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前面，看了看枝头的花。那朵小花还在，旁边又多了几朵，小小的，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摘，也没有碰，只是站在那里数了数，然后转过头对柳安说：“叔，今天开了五朵。”柳安说，“明天还会开更多。”她点了点头，转身跑进暮色里。账本在她怀里，那些信在她怀里，那些她已经念过的句子和还没有念的句子都在她怀里，被她带走，明天再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