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一出来就白晃晃的，把永巷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都疼。柳安把菜地的水浇了两遍，早晨一遍，傍晚一遍，土还是干得快。黄瓜叶子蔫蔫的，垂着头，像是也热得没了力气。
小枣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桶，桶里装着半桶井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荷叶。她把桶放在门槛边，从里面舀了一瓢，喝了一口，又舀了一瓢递给柳安。“叔，井水凉。”柳安接过去喝了，确实凉，从嘴里一路凉到胃里。小枣把剩下的半桶水拎到菜地边，一瓢一瓢地浇在黄瓜根上。她浇得很慢，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叔，天太热了，菜也渴。”柳安说，“嗯，傍晚再浇一遍。”她把桶里的水浇完，把瓢放在桶里，拎着空桶回到门槛边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叔，我想去河边。”柳安看了看天，太阳正毒。“现在去太晒了。”“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去。我可以在柳树下面坐着，不晒。”柳安想了想，“那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发蔫，踩上去软塌塌的。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小枣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树冠。柳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树底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凉。她在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把鞋脱了，脚伸在草地上。柳安也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河水很静，流得慢，水面上的光碎碎的，亮得晃眼。
小枣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开，但没有画。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叔，夏天好安静。”柳安说，“蝉叫得那么响，还安静？”小枣想了想，“吵是吵，但吵得都一样。蝉在叫，蛙在叫，水在流，但都是差不多同一个声音，听久了就好像什么都没说。”柳安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吵得均匀了，就把自己变成了背景，不再打扰人。
她在柳树下坐了很久，没有画画。偶尔有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轻轻摆着，拂过她的肩膀，又荡开。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看河面，又闭上。柳安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和她一起听着那些蝉鸣、蛙声和水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确实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安定的东西，像是夏天自己发出的鼾声。
傍晚的时候，他们往回走。走到巷口，小枣停下来，把册子翻开，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柳树，树下坐着一个很小的人，脚伸在草地上。只有几笔，没有画脸，也没有画手里拿着什么。她画完了，合上册子。“叔，今天不画别的了。这一页够了。”柳安说，“好。”她走进巷子里，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院门进去了。
柳安走回闻香阁，在门槛上坐下来。天色暗下来了，蝉鸣开始稀疏，蛙声渐渐变密。他坐了一会儿，把灶火生起来，开始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夜色沉沉，蛙声从河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他想着小枣画的那棵柳树，那个坐在树下的小人，那些伸在草地上的脚。她今天什么都没有画，只画了那片阴凉和那阵均匀的吵。但那就是夏天，在那些蝉鸣蛙声里，一个人坐在树底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日子在那些声音里流着，不急，不慌，把她和柳安一起裹在里面。他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蛙声，像是有人在替他数着夏天还剩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