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开始学写字了。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册子和炭条，还多了一本旧账本——是她娘用完的，纸面已经泛黄，但背面还空着，能当练字的纸用。她把那本旧账本放在门槛上，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叔，这个字念什么？”“一。”“这个呢？”她又画了一个，像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线，横在纸面上。“那个不是字。”小枣看了看自己画的，想了想，又添了几笔，把那条弯线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这个是‘口’。”柳安点了点头，“对，这是口。”“那这个呢？”她指着账本封面上一个已经模糊的印迹问。柳安辨认了一下，“那个是‘永’字。永巷的永。”小枣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一切——永巷的门，永巷的墙，永巷的树。她没有再问，把“永”字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像是在用笔尖重新认识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巷子。
从那以后，小枣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在旧账本上写几个字。她写得不多，每天只写两三个，写完了就合上账本，去做别的事。她没有向柳安要过笔墨，也没有换过更好的纸。旧账本的纸粗糙，炭条写上去有些涩，但她不在意，一笔一笔地写，一笔一笔地描。有一天她写了一个“木”字，写完以后又画了一棵小树，把“木”字写在树干旁边，像是在给那棵树起名字。另一天她写了一个“水”字，在旁边画了一条河。她像是在用字和画一起认识这个世界，一个字配一幅画，一幅画配一个字，把那些她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安顿好。
有一天，她翻到账本中间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印着几个她还不认识的字，是账本原来的主人记下的——某年某月，收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柳安那几个字念什么，只是把账本合上，翻到后面空白的地方。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座房子，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下画了一个小人。然后她在小人的旁边写了两个字——“柳安”。她写得很慢，笔画还是歪的，但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一笔一划地落在纸面上，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人正在努力站稳。
她写完了，看了看那两个字，没有给柳安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合上账本，放回怀里。柳安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本旧账本的封底，上面已经有十几个字了，有的认识，有的还不太熟，但都像是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正在慢慢长大。
傍晚的时候，小枣走了。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闻香阁的时候，林砚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字。从“一”开始，到“人”，到“天”，到“永巷”的“永”。他学得慢，但林砚从不催他，每天教几个，写对了就换下一个，写错了就重来。后来他能读简单的账本了，能看香方笔记了，能在那条巷子里认出每家铺子的招牌了。现在轮到小枣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走进这个世界，一笔一划地把那些她还不认识的东西慢慢地收进自己的账本里。那些字会一年一年地陪着她长大，像她的画一样，被她抱在怀里，带着它们走过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