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第一次听到蛙声，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变成了浅浅的金色，把青石板上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站在院子中央，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呱，呱，呱，从河边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又像是谁在水边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在低声说话。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一会儿密，一会儿疏，一会儿像是停了，一会儿又忽然响起来。
她走到柳安面前。“叔，那是什么声音？”
柳安正在收拾晾了一天的草药。他把竹匾里的叶子拢成一堆，装进布袋里，手上还沾着碎屑。“青蛙。河边的草里，水塘里，都有。天暖了它们就出来叫，从早叫到晚。”小枣又听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那些声音的方向和层次。“它叫得好大声。像一个人在用很大的力气说很小声的话。”她说完这句，自己想了想，像是在确认这个比喻对不对。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
她走到门槛边坐下来，翻开册子，画了一个小小的池塘，边上画了几根草，水里画了一个鼓鼓的东西，比别的东西都简单，就是几笔，像是一个正在张着嘴巴的小小轮廓。她画完了，合上册子，又听了一会儿那些蛙声。它们一直响着，没有停，也没有变，像是这个春天本来就该有的背景声音。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站在巷口，朝河的方向看。她看不到青蛙，但她能听到它们，那么多，那么密，像是整条河都在说话。
第二天傍晚，她来的时候带了小石头。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都侧着耳朵听。小石头听了一会儿，“青蛙在哪儿？”小枣指了指河的方向，“河边。草里面。”小石头说要去看，小枣说，“天快黑了，草里黑。而且青蛙在水里，你抓不到。”小石头想了想，没有去，蹲在门槛上，学了一声蛙叫。他学得不太像，像咳嗽。小枣笑了，“你叫得不对。”小石头不服气，又学了一声，这次好了一点，带着一点点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声音。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声一声地学着，谁也没有赢。柳安从旁边经过，听着他们学青蛙叫，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院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一些。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蹲在某个地方，学那些他还不认识的声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在那里，很大声，很密集，把他包围在一个他说不清楚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小枣走的时候，蛙声还在响着。她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些声音还会在，确认她明天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它们。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在嘴里轻轻地学着蛙叫。呱，呱，呱，从巷子里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真正的蛙声接走了，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青蛙的。
小枣走了以后，柳安去河边走了一趟。青蛙叫得比傍晚更响了，一阵接一阵的，从河岸的草丛里传出来，此起彼伏。他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柳絮已经飘完了，柳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密。他想起小枣刚才说的那句话——“像一个人在用很大的力气说很小声的话。”他觉得她说得对，那些青蛙就是这样，明明叫得那么大声，传到人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是小声的，像是在说一些很重要的事，但你永远听不清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走到永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的方向。蛙声还在，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替他数着这个夏天还有多少个傍晚。
他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枣画的那幅画还留在册子里，青蛙的叫声还留在他的耳朵里，呱，呱，呱。明天她还会来，青蛙还会叫。夏天还很长，那些声音还会一直在，直到夏天过完，天冷了，它们才会安静下去，回到水底的淤泥里，等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