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柳安都在编筐。
他坐在闻香阁院子里，背靠着那棵枣树，面前是一堆劈好的竹条。阳光好的时候搬出来，下雪了搬进去，断断续续的，编了整整一个冬天。手指上磨出了厚厚的茧，用刀的时候不再那么容易划口子了。林砚有时候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一眼，什么也不说，走开。
他不知道林砚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石头有时候来，裹得像个球，蹲在他旁边，也学着编。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个小窝窝头，他自己看着都嫌弃。柳安拿过来看了看，帮他把松的地方紧了紧，歪的地方正了正。小石头接过去，又编了几圈，比刚才好了些。
“叔叔，我编得好不好？”
“好。”
小石头不信，但他还是笑了。他把那个编到一半的小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从竹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他眯着眼睛。
“叔叔，春天什么时候来？”
柳安抬起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快了。”他想了想，又想起去年陈大爷说过的话。“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
小石头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几九了？”
柳安想了想。“六九。”
“六九”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大爷也说过同样的话。坐在河边，缩着脖子，围着他那条灰色围巾。也说过同样的话。“六九了。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他低下头，继续编筐。
立春那天，柳安去河边。河面的冰还是厚厚的，灰白色的，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靠近岸边的冰已经化了一道细细的缝，能看到下面黑黑的水。他伸出手指探了探，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冷。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陈大爷的鱼竿拿起来看了看。竿子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雪打，又裂了几道口子。他把鱼竿带回去，准备重新修。
经过那棵柿子树，他停下来看。树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但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会长出新叶子，会开花，会结果。年年如此。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翻土。春天来了，该种菜了。柳安把鱼竿靠在墙边，走过去蹲下来，也帮着翻。土冻了一个冬天，硬邦邦的，锄头下去，咔的一声，只翻起一小块。他用力再锄，又翻起一小块。
“林掌柜，今年的菜，种什么？”
“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
和去年一样。柳安笑了。“还要种辣椒。去年那个红辣椒，好看。”
林砚看了他一眼。“好。”
两个人翻了很久的地，把那块地翻了又翻，敲碎了土块，拢出几垄。柳安坐在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想着过几天种子就能下地了，过几天就能冒出绿芽了，过几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一年又一年，都是这样。
“林掌柜，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翻地。”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来。“嗯。”
“前年也是。”
“嗯。”
柳安想了想。“明年也是。”
林砚看着他。“累吗？”柳安愣了。“不累。”林砚没有再说。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粗糙，硬，不像他的手了。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小石头爷爷在立春后第三天走了。柳安是听小石头说的。那天下午他去河边，小石头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没有放鞭炮，没有玩泥巴，就那样蹲着，抱着膝盖。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爷爷走了。”小石头说。声音很轻，不像他的声音。柳安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按在小石头头顶上。小石头没有哭，只是蹲着，抱着膝盖，看着河面。河面的冰还没有全化，灰白色的，一动不动。
“爷爷说，他要去找奶奶了。”小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他说，奶奶等了他好多年。”
柳安抬起头看着那棵柿子树。树枝光秃秃的。
“叔叔，爷爷还会回来吗？”
柳安沉默了很久。“不会了。但他编的筐还在。你还在。你学会了编筐，以后还会教给别人。他不会回来了，但他教你的那些，还在。”
小石头没有说话，就那样蹲着，抱着膝盖。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他站起身，拍拍土。
“叔叔，我回去了。娘该着急了。”
柳安也站起身。“我送你。”
他们沿着河岸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小石头家门口，小石头转过身，看着柳安。
“叔叔，你明天还来河边吗？”
“来。”
小石头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想起陈大爷，想起小石头爷爷，他们都走了。走了的人不会再回来，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下来。
“大爷，小石头爷爷去找您了。你们在那边，可以一起钓鱼，一起编筐。”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看到他，没有说话。
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林掌柜，小石头爷爷走了。”
林砚看着他。“嗯。”
“他编了一辈子筐，到老了，手抖得拿不住竹条，才停下来。”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靠着门框，看着永巷的暮色。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林掌柜，小石头说，他去找他奶奶了。他奶奶等了他好多年。”
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向林砚，“林掌柜，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林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柳安想了想。“不管去哪儿，总会有人等着的。陈大爷等着，小石头奶奶等着。以后我们去了，也有人等着。”
“谁等我们？”
柳安想了想，笑了。“我等林掌柜。”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晚的粥不是很烫，两个人喝得很慢。粥喝完了，柳安放下碗。
“林掌柜，明天我去河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