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柳安被鞭炮声吵醒。天还没亮，远远近近的噼啪声就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像炒豆子。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新衣服是林砚给他买的，藏蓝色的棉袄，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上很合身。他站在屋里转了转，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袖子。
“林掌柜，好看吗？”
林砚正在灶台边热饺子，头也没抬。“嗯。”
柳安又摸了摸领口，走出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红红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新年好。”王大爷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柳安跑过去。“王大爷，新年好！”
王大爷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递给他。“尝尝，大年初一的饺子。”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好吃。”王大爷笑了，又夹了一个。
柳安又跑到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小柳，新年好！来，吃点瓜子。”她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柳安手里，又抓了一把花生。“大娘自己炒的，香。”柳安嗑了一颗，脆脆的，有点焦。“香。”
刘掌柜家的门已经开了，刘掌柜站在门口放鞭炮，他媳妇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柳安跑过去，刘掌柜点着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
“小柳，新年好！”刘掌柜媳妇从门后面探出头，“进来吃汤圆！”柳安跟着她走进去，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来，白白胖胖的，漂在红糖水里。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刘掌柜媳妇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柳安吃了三个，放下碗，跑到小石头家。小石头正在院子里放鞭炮，手里拿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引线嗤嗤地响，他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啪炸了，他回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叔叔，新年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柳安。“我爹买的，可甜了。”
柳安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水果糖，甜丝丝的，有一股橘子味。
“你爷爷呢？”小石头指了指屋里。“在屋里。起不来了，躺着呢。”
柳安走进屋，老人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朝着窗户。窗户上糊着新纸，亮堂多了。他走到炕边蹲下来，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大爷，新年好。”
老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他伸出手，枯瘦的手，皮肤皱皱的，布满了斑。那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柳安。“给你的。”柳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木梳。和去年那把一模一样，也是刻着一朵花，很小，很光滑。
“大爷，您……您什么时候做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说：“留着，用。”柳安握着那把木梳，指腹摩挲着那朵刻出来的花。花很小，花瓣很薄，像真的要开了一样。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垂下眼睛，声音沉沉的。
“大爷，我留着。”
老人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是累了。柳安把木梳收好，站起身，轻轻走出屋。
小石头还在院子里放鞭炮，已经放完了一挂，正在拆第二挂。他蹲在地上，把鞭炮一个一个地拆下来，排成一排，用香一个一个地点，点一个跑开，炸了再回来点下一个。柳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小石头点着一个，捂着耳朵跑开，啪的一声，回过头，笑了。
“叔叔，你小时候放鞭炮吗？”
柳安愣了一下。他小时候——他没有小时候。他想了想。“没有。”小石头看着他那张忽然有些茫然的脸，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没放的鞭炮，塞到柳安手里。“给你。现在放。”
柳安看着手里那几个红红的小鞭炮，拿起一根香，蹲下来，把香凑近引线。嗤嗤，引线冒烟了，他赶紧跑开。啪！鞭炮炸了，红纸屑飞起来，落在雪地上。
小石头在旁边拍手。“叔叔，你放了！”
柳安笑了。他又点了一个。啪！又一个。啪！点了好几个，手都熏黑了，但心里热乎乎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红红的鞭炮碎屑上，照在小石头那张笑开花的小脸上。
“叔叔，下午我来找你玩！我们去河边！”
柳安点了点头。“好。”
他走出院子，沿着河岸往回走。河面的冰比昨天更厚了，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那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小片红纸，不知是谁放鞭炮时飘上去的。他走到树下，把陈大爷的鱼竿扶正，靠在树干上。
“大爷，新年好。”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柳安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递给林砚。“小石头爷爷给的。”
林砚接过木梳，看了看，手指抚过那朵刻出来的花。“好看。”
柳安拿回来，收好。“林掌柜，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林砚看着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