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柳安去河边不那么勤了。天还是冷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他坐在歪脖子柳树下，缩着脖子，把手笼在袖子里，看着河面的冰一天比一天薄。小石头不来了。他爷爷走了以后，他娘说他还小，怕他一个人去河边出事，不让他来了。柳安有时候路过他家门口，能看到他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或者在帮着他娘晒东西。他喊一声“石头”，小石头抬起头，朝他挥挥手，又低下头继续玩。柳安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菜地要翻土了。柳安扛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去年种过菜的地，土还松，但一个冬天过去，硬了不少。他把土块敲碎，把杂草的根拣出来，拢成一堆，翻完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林砚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那副卖力的样子，也没说话，拿起另一把锄头，在旁边翻起来。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样翻着土，锄头起落，咔咔的，有节奏地响。
刘掌柜从门口经过，看到他们在翻地，笑了。“种菜了？”柳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嗯，种黄瓜。”刘掌柜点了点头。“黄瓜好，凉拌好吃。”他走了。柳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林砚。林砚还在翻地，头也没抬。
土翻好了，耙平了，拢出几垄。柳安蹲在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想着要种什么。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和去年一样。还要种辣椒，去年种的辣椒红红的，好看，晒干了冬天炖肉放几个，辣乎乎的，暖和。
“林掌柜，今年辣椒种多一点。”林砚正在把种子按品种分开，用小碟子装着。“好。”
柳安接过种子，蹲下来，开始播种。黄瓜种在东边，西红柿在西边，豆角靠着架子，茄子种在中间。他种得很慢，每一粒种子都按得深深的，盖好土，轻轻拍实。种完了，又浇了水，浇得很仔细，每棵都浇到了。
他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浇过水的土，颜色深了一块，像一片一片的云彩。“林掌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林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地。“快了。天气暖和了，就快了。”
柳安后来每天都去看，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土，看了很久。土还是黑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小块，种子还在里面，没有烂，也没有发芽。他把土盖回去，又浇了点水。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
“别老翻。翻了就长不出来了。”柳安把手收回来，老实蹲着。“林掌柜，要多久？”“快了。”林砚一直说快了。柳安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等着。
有一天，土里冒出绿芽了。很小，很嫩，顶着土皮，像刚睡醒的孩子。柳安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芽，数了又数。黄瓜出了几棵，西红柿出了几棵，豆角最多，密密麻麻的。他抬起头想喊林砚，发现林砚就站在他身后。
“林掌柜，长出来了。”
林砚点了点头。“嗯，该浇水了。”
柳安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仔细，每棵苗都浇到了。浇完水又蹲着看，看着那些绿芽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珠滑下来，落在土里，不见了。
他笑了。
那天他去河边的时候，把那块木鱼从树干旁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鱼是去年小石头爷爷刻的，一条鱼，有眼睛，有尾巴，还有细细的鳞纹。他摸了一年多，棱角都圆了，木头发亮。
“大爷，菜发芽了。”他说。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站起身，把那块木鱼揣进怀里，沿着河岸往回走。
经过那棵柿子树，他停下来。柿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些小小的、嫩嫩的芽，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他仰着头看了很久，想起陈大爷，想起小石头爷爷。他们都不在了，但树还在。每年发芽，每年结果。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扎手。
“大爷，您种的树，又发芽了。”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也帮着翻。两个人翻着草药，谁也没有说话。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干枯的草叶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林掌柜，去年这个时候，陈大爷还在。”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嗯。”
柳安低下头，把草药一片一片地翻过来。“今年他不在了。小石头爷爷也不在了。但菜发芽了，树也发芽了。他们不在，春天还是来了。”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柳安抬起头，笑了。“林掌柜，春天还是来了。”林砚看着他。风吹过来，他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