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安去河边的时候，带了两根鱼竿。一根是他自己的，一根是陈大爷的。他把陈大爷那根靠在树干上，自己拿着另一根，在老位置坐下来，支好竿，等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鱼漂，听着蝉鸣，等着那个孩子。
等了一上午，孩子没有来。柳安收了竿，扛着两根鱼竿，慢慢往回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青涩的小柿子，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还是两根鱼竿，还是老位置。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孩子还是没有来。他把陈大爷的鱼竿靠在树干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想，也许孩子只是路过，也许不会再来了。
第三天，他正在河边坐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小鼓。他回过头，那个男孩正从河岸上跑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光着脚丫，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
“叔叔，我来了！爷爷说，你天天在这儿等我。”
柳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爷爷说的。他说，那个叔叔天天在这儿钓鱼，等你再去。”男孩蹲下来，把竹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你看，我自己挖的蚯蚓！”竹篓里有一小团黑乎乎的泥土，几条红红的小蚯蚓在里面钻来钻去。柳安看着那些蚯蚓，又看着男孩那张得意的小脸，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男孩从竹篓里捏起一条蚯蚓，举到他面前，“叔叔，你的钩上还没有。”
柳安把鱼竿拿起来，小石头把蚯蚓穿在钩上，动作很熟练，一点也不怕。穿好了，他站到岸边，用力把钩甩出去，这次甩得很远，鱼漂立在水面上，稳稳的。他回过头，笑了。“叔叔，你看！”柳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想起陈大爷说过的话。“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样。”
小石头蹲在岸边，盯着那个鱼漂，一动不动。柳安靠在树上，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想起林砚说过的话。“你会教吗？”他想，他不会教。但他可以陪他。
那天，小石头没有钓到鱼。鱼漂动了几次，提起来都是空的。他也不急，一次又一次地甩钩，穿蚯蚓。柳安坐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忙来忙去，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鼻子上的泥还没擦掉。
太阳偏西了，老人慢慢走过来，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腰弯得很低，走得很慢。他走到小石头身后，伸出手按在他头顶上。
“钓到了吗？”
小石头摇了摇头。“没有。明天再来。”
老人看着柳安，点了点头。“这孩子，麻烦你了。”
柳安摇了摇头。“不麻烦。”
老人牵起小石头的手，慢慢沿着河岸走了。小石头回过头，对柳安挥了挥手。“叔叔，明天见！”柳安也挥了挥手。
第四天，小石头又来了。这回带了两根竹竿，一根是他的，一根是新的，比他那根长一些。“叔叔，这个给你！”他把新竹竿递过来，竹竿很直，很光滑，用砂纸打磨过，竹节处还绑了红线。“爷爷帮我做的。”柳安接过那根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很趁手。他看了看那根绑着的红线，又看了看小石头那张认真的小脸。
“谢谢。”
小石头笑了，蹲下来，开始穿蚯蚓。柳安把陈大爷那根鱼竿收起来，靠在树干上，拿着小石头给他的新鱼竿，学着小石头的样子把钩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和旁边那根小小的鱼漂并排站在一起，一大一小，像大人带着孩子。
那天，小石头钓到了一条鱼。不大，手指长，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放回了水里。
“太小了。”他说。柳安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为什么放了？”小石头抬起头。“爷爷说，小的要放了，等它长大了再钓。”柳安看着他，想起陈大爷也说过同样的话。也是在这条河边，也是这样的下午。
他点了点头。“你爷爷说得对。”
小石头笑了。他蹲下来，继续穿蚯蚓。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人来了。小石头收拾好竹竿，把竹篓里的蚯蚓倒回土里，然后跑到老人身边。“爷爷，今天钓到一条！”“大的还是小的？”“小的。我放了。”老人点了点头。“嗯。”他牵起小石头的手，慢慢往回走。
柳安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老人走得慢，小石头也走得慢，没有再跑。走得很慢，但很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柳安站起身，收起鱼竿，扛在肩上，往回走。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新鱼竿。“哪来的？”柳安把鱼竿靠在墙边。“小石头给的。他爷爷做的。”林砚走过去，拿起那根鱼竿，看了看那些绑着的红线。“做得不错。”柳安笑了。“嗯。他爷爷以前肯定是木匠。”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想着小石头。想着他蹲在岸边钓鱼的样子，想着他把小鱼放回水里的样子，想着他跑过来喊“叔叔”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
“嗯。”
“小石头说，小的要放了，等长大了再钓。他爷爷说的。”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爷爷说得对。”
柳安笑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也在钓鱼。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子，不是小石头，是他自己。很小，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丫，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竿。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他问孩子，你是谁。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是你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