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了一个夏天，叫到最响的时候，柳安在河边遇到了一个孩子。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暑气还没散尽。他正准备收鱼竿回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河岸上跑下来，脚步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是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丫，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跑到柳安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在钓鱼吗？”男孩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鼻头上沾着泥。柳安点了点头。“嗯。”男孩蹲下来，把他的小竹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你看，我也钓到了！”柳安凑过去看。竹篓里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银白色的，在浅浅的水里扑腾。男孩伸手捞起一条，捧在掌心，鱼在他手里乱跳，他赶紧又放回水里。
“你钓的？”柳安问。男孩用力点头。“我爷爷教我的。他有根好长好长的鱼竿，比你的长。”男孩比划着，手臂伸得老长。柳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
“你爷爷呢？”男孩回过头，指着河岸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一个老人正慢慢走过来，穿着灰布衣裳，腰弯得很低，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男孩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男孩头顶上。“又跟人说话了？”男孩仰起头，笑了。“爷爷，这个叔叔也在钓鱼。”
老人看着柳安，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看到他手里的鱼竿，又看到他旁边那个空空的鱼篓。“钓到了吗？”柳安摇了摇头。“没有。”老人点了点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袋，慢慢装上烟丝，点上。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男孩蹲在岸边，把小竹篓里的鱼一条一条地捞起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去。柳安看着他，忽然想起陈大爷。也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看着水面，慢慢等。
“你几岁了？”他问男孩。男孩伸出手，张开五指。“五岁！”又弯回一根手指，“快六岁了。”柳安笑了。“那你会钓鱼吗？”“会！”男孩拿起他手里那根小竹竿，竹竿很细，线也很细，鱼钩更小，像一枚弯弯的针。他把蚯蚓挂在钩上，站起来，用力把钩甩出去——甩得太近，差点甩到岸边的草里。他收了回来，又甩。反复了好几次，终于甩到水里。鱼漂很小，立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男孩蹲在岸边，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柳安看着他的背影，那小小的、蹲在暮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像一个人。但他说不上来是谁。
老人抽完了一袋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他爹小时候也这样。天天来河边，钓不到鱼也来。”他看着男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跟他一样，傻。”男孩听到了，回过头。“爷爷，我不傻！我能钓到！”老人笑了。“好好好，你能钓到。”男孩又转回头，继续盯着水面。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水面变成了深蓝色，鱼漂看不到了。男孩收了竿，什么都没有钓到。他也不失望，把小鱼一条一条地从竹篓里捧出来，放回河里。然后拎着空竹篓，跑到老人身边。
“爷爷，回家。”
老人慢慢站起身，牵起男孩的手。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柳安。“孩子，天黑，早点回。”
柳安点了点头。老人牵着男孩，慢慢沿着河岸走了。
柳安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凉凉的。柳安站起身，收起鱼竿，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天已经黑了。林砚正坐在门槛上等他。
“今天怎么这么晚？”
柳安把鱼竿靠在墙边，在他身边坐下。“在河边遇到一个小孩。五岁，会钓鱼。他爷爷来接他。”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看着永巷的暮色，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林掌柜，那个小孩跟他爷爷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陈大爷。”柳安的语速很慢，像在回想什么，“不是长得像。是……那个样子。”他比划着，“小孩跑在前面，老人在后面走，走得很慢。小孩跑远了，停下来等。老人走近了，小孩又跑。他们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想了想。“以前我想，人没了就是没了。就像花谢了，不会再开。但是那个爷爷，他教他孙子钓鱼。他孙子学会了，以后还会教他的孙子。那样的话，他就算不在了，他钓鱼的样子，还在。”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永巷深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灯晕昏黄，飞虫绕着光打转。“也许吧。”
柳安靠着门框，忽然笑了：“那我跟林掌柜学的那些，也会传下去。”林砚转过头看着他。柳安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小时候河里泛起的波光。
“没人可传。”林砚说。
柳安不笑了。他想了一会儿。“我传给河边那个小孩。”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柳安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林掌柜，明天我还去河边。教那个小孩钓鱼。”
林砚看着他。“你会教吗？”
柳安想了想。“不会。但可以学。你教我怎么教。”
林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