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每天都来。太阳还没升到头顶，他就从河岸上跑下来，光着脚丫，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咚咚咚的，像一面小鼓。他跑到柳安面前，仰着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柳安，鼻尖上永远沾着泥。“叔叔，今天鱼多吗？”柳安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没钓。”小石头蹲下来，把他的小竹篓掀开，“你看，今天挖了好多蚯蚓！爷爷说，这边的土里蚯蚓多，我挖了一早上！”竹篓里有一大团黑土，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密密麻麻的。柳安看着那些蚯蚓，又看着小石头那张得意的小脸。
“你爷爷呢？”“爷爷在家编筐。他说让我自己来。”小石头从竹篓里捏起一条蚯蚓，穿在自己的钩上，又捏了一条，递给柳安。“叔叔，你的。”柳安接过蚯蚓，穿在钩上，把钩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稳稳的。小石头也甩出去，鱼漂很小，立在他旁边，像一只小蜻蜓。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水面，谁也没有说话。蝉在叫，吱吱吱的，没完没了。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柳安的脸，也拂过小石头的脸。小石头伸手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
“叔叔，你小时候也钓鱼吗？”柳安愣了一下。他小时候——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小时候。他有小时候吗？他不知道。他想了想，然后说：“没有。长大了才开始钓。”小石头歪着头看着他。“那你小时候干什么？”柳安想了很久。
“干很多事。学认香料，学磨粉，学做包子，学种菜。”小石头听着，眼睛亮亮的。“包子？你会做包子？”“嗯。”“什么馅的？”“红糖的，豆沙的，菜的，肉的。”小石头咽了一下口水。“我爷爷也会做。他做的是菜馅的，不好吃。肉馅的好吃吗？”柳安点了点头。“好吃。”
小石头盯着水面，鱼漂一动不动。他想了想，又转过头。“叔叔，你明天能带一个来吗？”柳安看着他那种期待的眼神，笑了。“好。”
第二天，柳安带了两个包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走到河边，小石头已经蹲在那儿了，看到他来，眼睛一亮。“叔叔！”柳安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递给他一个包子。小石头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他嚼完了，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边嚼边说：“叔叔，你做的？”柳安点了点头。“嗯。”
小石头把整个包子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又看着布包里剩下的那个。“那个是给爷爷的。”“嗯。”小石头点了点头，“叔叔，你真好。”柳安笑了，把布包收好，拿起鱼竿，把钩甩出去。
那天下午，老人来接小石头的时候，柳安把那个包子递给他。老人接过，看了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包子吃完了，然后牵起小石头的手，慢慢往回走。
第三天，小石头带了一个东西给柳安。是一小块木头，巴掌大，方方的，打磨得很光滑，一面刻着一条鱼。“爷爷刻的，给你。”柳安接过那块木头，在手里掂了掂。鱼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是鱼，有眼睛，有尾巴，还有几道细细的鳞纹。他摸着那些纹路，手指滑过光滑的木质表面。
“好看。”他说。小石头笑了。“爷爷说，放鱼竿旁边，能保佑钓到鱼。”柳安把那块木鱼放在树干旁边，和陈大爷的鱼竿放在一起。小石头蹲下来看着那块木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手。“叔叔，今天我要钓一条大的！”他拿起自己的小竹竿，用力把钩甩出去。这一次甩得很远，鱼漂落在水中央，稳稳地立着。
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看着那根细细的鱼竿，看着那个小小的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风吹过来，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蝉鸣。还有小石头偶尔发出的自言自语。
“鱼呢？来呀，来呀，我这里有好吃的。”
柳安听着，嘴角带着笑，没有睁开眼。
那天傍晚，小石头钓到了一条鱼。不算大，但也不小，有他手掌那么长。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小石头捧着它，看了又看。“叔叔，这个不小了。”柳安看了看。“嗯，不小了。”小石头把鱼放进竹篓里，水刚好没过鱼背。鱼在竹篓里游着，时不时撞一下篓壁。
“带回去给爷爷。”小石头说。
柳安点了点头，笑了。
老人来的时候，小石头举起竹篓给他看。“爷爷，钓到了！”老人看了看那条鱼，眯着眼睛。“不小了。”小石头用力点头。“叔叔说可以吃了！”老人看了看柳安，点了点头，牵起小石头的手。“回去，炖汤。”小石头拎着竹篓，跑在前面，跑几步停一下，等老人走近了又跑。老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小小的、跑在前面，那老老的、走在后面，一大一小，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他站起身，收起鱼竿，把陈大爷的鱼竿和那块木鱼靠在树干旁边。拍了拍土，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手里没有鱼竿，愣了一下。“鱼竿呢？”柳安在他身边坐下。“放在河边了。明天还要去。”
林砚没有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吃饭。”柳安跟着他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林掌柜，小石头今天钓到一条鱼。不小了，带回去给他爷爷炖汤。”
“嗯。”
柳安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鱼。“他爷爷刻的。送我的。”他把木鱼递给林砚。林砚接过，看了看那条刻着的鱼，手指摸过那些细密的鳞纹。“刻得好。”
柳安笑了。“嗯。他爷爷肯定是木匠。”他接过木鱼，捧在手心里，又看了一会儿。“林掌柜，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会把会的那些，教给别人。”林砚沉默了一息。“也许吧。”柳安把木鱼收好，端起碗，继续喝粥。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把夏天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