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给的那包点心，柳安舍不得吃。
他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仔细包好，放进了床头那个小木匣里，和面人、槐树叶、小石头放在一起。
林砚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柳安又把点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三天，还是一样。
第四天晚上，林砚终于开口了。
“那点心再放就坏了。”
柳安正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听到他的话，回过头。
“坏了吗？”
林砚点了点头。
“这种点心放不久。”
柳安愣了一下，站起身跑回后堂，把那包点心拿出来，打开，凑到鼻前闻了闻。
眉头皱了起来。
“好像……味道有点不对。”
林砚接过点心，也闻了闻。
“还能吃。但再放两天就不能吃了。”
柳安看着那包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既舍不得吃，又舍不得让它坏掉。
林砚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分着吃。”
柳安抬起头。
“分着吃？”
林砚从他手里拿过那包点心，打开，捻起一块，递给他。
柳安接过那块点心，看了又看，咬了一小口。
点心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林砚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刘掌柜家这点心，是从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酥皮层层分明，豆沙馅甜而不腻。
柳安吃完一块，眼睛还盯着那包点心，但没有再拿。
“林掌柜，剩下的明天给王大爷和张大娘送去吧。”
林砚看着他。
“你自己不吃？”
柳安摇了摇头。
“我吃一块就够了。他们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包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柜台边上。
——
第二天一早，柳安就拿着点心出门了。
他先去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柳安手里的点心包，愣了一下。
“这是干啥？”
柳安把点心包打开，拿出一块递给王大爷。
“刘掌柜给的，好吃。您尝尝。”
王大爷接过那块点心，看了看，咬了一口。
点心的酥皮掉了他一身，他用手接着，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物。
“好吃。”他说，眼睛有些发红。
柳安笑了。
“那您多吃点。”他又拿出一块递给王大爷。
王大爷摆着手说够了够了，柳安非让他拿着。
“我还有呢，要给张大娘送去。”
王大爷这才接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
——
从王大爷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正在屋里发呆，听到敲门声，好一会儿才来开门。看到柳安，脸上露出笑容。
“小柳来了？快进来。”
柳安走进屋，把点心包打开，拿出一块递给张大娘。
“刘掌柜给的，好吃。您尝尝。”
张大娘接过那块点心，看着柳安，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着大娘……”
柳安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大娘咬了一口，点心的酥皮掉在衣襟上，她用手接着，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慢。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柳安又拿出一块递给她。
“您再吃一块。”
张大娘摆了摆手，说不吃了，留着明天吃。
柳安想了想，把那包点心留下了一半。
“那这些您留着，慢慢吃。”
张大娘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柳安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娘，您别哭，您别哭……”
张大娘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没事，大娘是高兴。”
她拉着柳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他比她亲儿子还亲，说他是老天爷送来的，说她这辈子能遇到他，值了。
柳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
从张大娘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刘掌柜家。
刘掌柜正在铺子里算账，看到柳安，愣了一下。
“小柳？咋来了？”
柳安走到柜台前，把剩下的点心包放在柜台上。
“刘掌柜，这个还您。”
刘掌柜看着那包点心，更愣了。
“这……我给你的，你咋又还回来了？”
柳安摇了摇头。
“不是还您。是分给王大爷和张大娘了，剩这些，给您家那口子尝尝。”
刘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孩子……”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拍了拍柳安的肩膀。
“走，跟我进去，喝杯茶。”
柳安跟着他走进后院，刘掌柜的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柳安，愣了一下。
刘掌柜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这孩子给咱们送点心来了。”
他媳妇走过来，看着柳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就是小柳？”
柳安点了点头。
“我常听老刘说起你。”她说，“说你懂事，说你会来事，说你是难得的好孩子。”
柳安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刘掌柜的媳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家那个要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天天跟他吵。”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盘新切的西瓜，放在柳安面前。
“吃吧，自家种的。”
柳安看着那盘西瓜，又看了看刘掌柜和他媳妇，笑了。
“谢谢婶儿。”
——
柳安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砚坐在柜台后，正在拨算盘。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送完了？”
柳安点了点头，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
“林掌柜。”
“嗯？”
柳安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他们对我真好。”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王大爷眼睛红了，张大娘哭了，刘掌柜和他媳妇给我吃西瓜。”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你说，我做了什么，让他们对我这么好？”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什么都没做。”
柳安愣了一下。
“什么都没做？”
林砚点了点头。
“你就是你。”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林掌柜。”
“嗯？”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
林砚看着他。
“一直什么？”
柳安想了想。
“一直当一个人。一直对他们好。一直……”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
“一直在这儿。”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脑袋。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想着王大爷吃点心时眼睛发红的样子，想着张大娘拉着他说话时掉眼泪的样子，想着刘掌柜和他媳妇给他吃西瓜的样子。
想着林掌柜拍他脑袋的样子。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的心跳，好像格外有力。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去了那几个人家。王大爷在门口择菜，张大娘在屋里发呆，刘掌柜在柜台后算账。他们都对他笑，都和他说说话。
他站在永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花早就落尽了，但叶子正绿得发亮。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