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槐花的第二天，柳安就开始串门了。
他先去的是王大爷家。
王大爷住在永巷口往东走半刻钟的一条小胡同里，一间小小的平房，门口堆着些卖剩的菜筐。柳安去的时候，王大爷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愣了一下。
“小柳？咋来了？”
柳安在他旁边蹲下，也帮着择菜。
“来看看您。”
王大爷看着他，眼睛又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
柳安择菜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他不认识那些菜，就问王大爷，这个叫什么，那个怎么吃。王大爷一一给他讲，讲着讲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老伴还在的时候，讲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柳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菜择得更认真了。
择完菜，王大爷非要留他吃饭。
柳安摆着手说不用，王大爷拉着他不让走。最后还是柳安说“林掌柜等我回去吃饭呢”，王大爷才松开手，但非要给他装一兜子菜带回去。
柳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闻香阁，他把那兜菜放在灶台上，对林砚说：
“王大爷给的。”
林砚看了一眼那兜菜，又看了看柳安。
“他非让你拿的？”
柳安点了点头。
“非让。我不拿他就不高兴。”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那兜菜接过来，放在该放的地方。
——
第二天，柳安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家在永巷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柳安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屋里坐着发呆，听到敲门声，好一会儿才来开门。
看到柳安，她脸上露出笑容。
“小柳来了？快进来坐。”
柳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屋里很小，但很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吊兰。
张大娘给他倒了杯水，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吃没吃饭？闻香阁忙不忙？林掌柜对你咋样？
柳安一一回答。
张大娘说着说着，又说到她儿子。
“他在外地做生意，忙。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她叹了口气，“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
柳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听着。
“我一个人住，白天还好，有点事做。晚上睡不着，就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她看着柳安，“小柳，你说，我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柳安想了想。
“大娘，您有吊兰。”
张大娘愣了一下。
“啥？”
柳安指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这个。它活着，您得照顾它。您有事做。”
张大娘看着那盆吊兰，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光。
“你这孩子……”
——
柳安在张大娘家坐了一个时辰，听她说了很多话。
临走的时候，张大娘非要给他塞两个自家蒸的馒头。
柳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闻香阁，他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对林砚说：
“张大娘给的。”
林砚看了一眼那两个馒头，又看了看柳安。
“她非让你拿的？”
柳安点了点头。
“非让。我不拿她就不高兴。”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那两个馒头接过来，放在该放的地方。
——
第三天，柳安去了刘掌柜家。
刘掌柜家在杂货铺后面，一个小小的院子。柳安去的时候，刘掌柜正和他家那口子吵架。
柳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刘掌柜看到了他，招手让他进去。
“小柳来了？快进来坐。”
他媳妇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刘掌柜讪讪地笑了笑，给柳安倒了杯茶。
“让你见笑了。”
柳安摇了摇头。
刘掌柜叹了口气，开始说他的烦心事。说他那儿子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说和他媳妇总是为这事吵架，说他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憋屈。
柳安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只是说：“刘掌柜，您别太难过。”
刘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他拍了拍柳安的肩膀。
“行了，不说那些了。你来找我啥事？”
柳安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来看看您。”
刘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来看我好。”
——
柳安在刘掌柜家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刘掌柜非要给他装一包点心。
柳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闻香阁，他把那包点心放在灶台上，对林砚说：
“刘掌柜给的。”
林砚看了一眼那包点心，又看了看柳安。
“他非让你拿的？”
柳安点了点头。
“非让。我不拿他就不高兴。”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那包点心接过来，放在该放的地方。
——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柜台后，看着灶台上堆着的那几样东西。
一兜菜，两个馒头，一包点心。
都是柳安串门串回来的。
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永巷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
“林掌柜。”他没有回头。
林砚“嗯”了一声。
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们对我真好。”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王大爷非要给我菜，张大娘非要给我馒头，刘掌柜非要给我点心。我不要，他们就不高兴。”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砚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
“因为你也对他们好。”
柳安愣了一下。
“我……我做什么了？”
“你去看了他们。”林砚说，“听了他们说话。”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算什么……”
“算。”林砚说，“对一个人来说，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就是好。”
柳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林砚脸上，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似乎柔和了一些。
柳安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
“林掌柜。”
“嗯？”
“谢谢你。”
林砚看着他。
“谢什么？”
柳安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来闻香阁。谢谢你教我认香料。谢谢你带我去集市。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当一个人。”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脑袋。
“睡觉去。”
柳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后堂。
林砚坐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灶台上，那几样东西静静地躺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他的账本。
窗外，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