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头，小枣翻出了一条旧裤子。
裤子是她去年穿的，蓝色的，洗了太多次，膝盖的地方磨出了两个洞。她娘本来要扔掉，她拦住了。“还能用。”她娘说，“膝盖都破了，怎么穿？”小枣说，“不穿了。拆了，做别的东西。”她娘没管她，由她去了。
她把裤子拿回自己屋里，坐在炕上拆。拆裤子比拆围巾费劲多了，裤腿缝得结实，一针一针地挑开，拆了好半天才拆出一块一块的布片。她把那些布片摊在炕上看了看——大的大，小的小，形状不一，但颜色都是一样的，蓝得发白，洗得软软的。她挑了两块最完整的布片，又找出针线盒，拿了针，穿了线。她缝得很慢，针脚比上次织围巾的时候密了一些，也整齐了一些。她把两块布片缝在一起，缝成一个小袋子的形状，又缝了一条窄窄的背带。缝好了，她把袋子翻过来，把背带也翻正。一个小小的、蓝白色的布袋，背带不长不短，刚好能斜挎在肩膀上。
她背上那个布袋在屋里走了两圈，觉得合适，又取下来。第二天来闻香阁的时候，她背着那个布袋来的。布袋贴在胯边，一走一晃，里面装着账本和炭条。柳安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看到她背着个布袋走过来，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小枣拍了拍布袋，“装账本的。以前用手拿着，有时候手上有汗，怕弄脏了。现在放在袋子里，干干净净的。”柳安看了看那个布袋，两块布片拼在一起，针脚有些歪，背带缝得也不完全直，但看上去结实，能用。“你自己缝的？”小枣点了点头。“旧裤子改的。膝盖那里破了，我娘要扔，我拆了。”柳安没有说什么，继续松土。小枣把布袋取下来，把账本和炭条装进去，又背好，在门槛边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写东西。
小石头看到了那个布袋，跑过来看。“小枣，你背的是什么？”“装账本的袋子。旧裤子改的。”小石头摸了摸布袋的布料，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膝盖破了洞的裤子。“我的裤子也破了。我娘说要扔。”小枣看了看他的膝盖，“你这条还能穿一阵子。等不能穿了，我帮你拆了，也做一个袋子。”小石头想了想，“我不要袋子。我要一个装石子的兜。”小枣说，“那就做装石子的兜。”小石头满意了，跑回去继续玩他的。
后来小枣真的把小石头那条破裤子拆了，给他缝了一个装石子的小兜，背带短一些，刚好背在胸前，走到哪儿都能摸到。小石头把他在河边捡的石头装进去，满满一兜，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他背着自己的石子兜跑到闻香阁来显摆，小枣蹲下来看了看他那个兜，又看了看自己胯边的布袋，“你的兜比我的好看。”小石头说，“你的也好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背着各的兜，都觉得自己那个最好看。
柳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院子里比兜，没有走过去。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有一条破了的裤子，被小枣拆了，改成了什么。他想了想，记不太清了。但他知道那些旧布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袋子，变成兜，变成绑在枣树上的围巾，变成那些还说不出来但总会有用的东西。小枣正在把那些旧东西一件一件地拆开，拆成线、拆成布、拆成还能用的碎片，然后把它们重新缝起来。缝得不好看，但能用。能用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