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六颗枣，一颗一颗地红了。
小枣每天摘一颗。她没有一次全摘下来，而是每天挑最红的摘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柳安。柳安有时候在院子里劈柴，有时候在灶台边做饭，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会把那半颗枣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吃了，她就笑了。
第四颗摘下来的那天，她没有分成两半。她把那颗枣放在窗台上，和那颗晒干的辣椒、那几片柿子皮并排放着。柳安看到的时候问她，“这颗不吃？”小枣说，“留着。等剩下的都摘完了，一起看。”她没有解释要看什么，柳安也没有问。
剩下的几颗摘完了，窗台上排了整整七颗枣。小枣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七颗枣排成一排，从左边到右边，颜色从深红到浅红，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完全一样。它们并排躺在那里，像是把枣树今年结的所有果子都叫来站队了。她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拿起两颗，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叔，我去趟小石头家。”柳安点了点头。
她走到小石头家门口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他那块菜地边翻土。地里的黄瓜藤和西红柿秧已经拔了，他正在翻土准备种秋菜。小枣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那两颗枣，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去看了看，“你家的枣熟了？”小枣点了点头。“七颗。摘了七颗。这两颗给你。”小石头把一颗枣咬了一口，嚼了嚼。“甜。比去年你埋的那些甜。”小枣说，“今年是第一年结果。”小石头又咬了一口自己那半颗，看了看剩下的那颗。“这颗我也吃了？”“留着吧。给你娘尝尝。”小石头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那颗枣揣进兜里，又蹲下来继续翻土。小枣帮他把翻出来的石块捡到一边，捡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回去了。明天还来。”小石头头也没抬，“来帮我拔草。”小枣说，“行。”
那天傍晚，小枣回到闻香阁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排枣旁边多了一颗。是柳安放上去的。她走过去看了看——那颗枣和她摘的那七颗不一样，颜色更深，形状更圆，个头也大一些。她转过头看着柳安，“叔，这颗哪来的？”柳安正坐在门槛上编筐，没有抬头。“陈大爷那棵柿子树上摘的。柿子枣，不是枣树的枣。去年晒的。”小枣把那颗柿子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和那七颗放在一起。”她说。柳安嗯了一声。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八颗枣——七颗是自己家树上的，一颗是从别处来的，它们排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没有再问什么，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埋枣核的地方。土还是松的，什么都还没长出来。她伸出手指把土按了按，站起来。
入秋以后，那颗埋进土里的枣核还是没有动静。小枣没有着急，她偶尔蹲下去扒开土看看，枣核还在，硬邦邦的，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把土重新盖好，拍了拍。柳安有一次在旁边看到了，说，“明年春天再说。”小枣点了点头，把土又按了按，站起来。她不再每天都去看了，只是偶尔想起来了才去看一眼。那颗枣核在土里躺着，安静地等着。她也在等，只是她等的日子里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画秋天的柿子，收晒好的柿饼，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她手边有做不完的事，那颗枣核不用天天盯着，它自己会在合适的时候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