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小枣去看了那颗枣核。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账本，也没有背那个新做的布袋。她蹲在枣树下面，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土。土是冻过的，硬邦邦的，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小坑刨开。坑底是空的。她用手指在里面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枣核，没有壳，没有裂缝的碎片，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东西从来没有被埋进去过。
她又摸了摸，还是空的。她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空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过了一会儿，她把土推回去，把坑填平了，拍了拍。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坐下，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去看枣核。它不见了。不知道是烂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没有长出来。”她写完了，没有合上账本，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柳安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炭条。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枣核没长出来？”小枣点了点头。“不见了。土里什么都没有。”柳安蹲下来，在门槛边坐下。他没有说“明年再种一颗”或者“也许它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枣树。树上光秃秃的，叶子都落了，只剩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过了一会儿，小枣开口了。“叔，有些东西种下去，就是不会长出来。”柳安说，“嗯。”小枣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但种的时候不知道。种的时候总觉得会长的。”柳安说，“种的时候都这样。”小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刨土时留下的泥，黑黑的，嵌在指甲缝里。她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那以后还种吗？”柳安想了想，“你想种就种。”小枣又想了想，“那明年我可能不种枣核了。种别的。种能长出来的。”柳安说，“也行。”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枣树前面。树上那七颗枣早就摘完了，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叔，我回去了。明天还来。”柳安说，“来。”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在账本上又写了一句，写在昨天那行字的下面——“今天不找了。不见了就不见了。但枣树还在。明年树上还会长枣。”写完了，合上账本，背着那个旧裤子改的布袋，去了小石头家。小石头的石子兜背在胸前，哗啦哗啦地响着。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石头，我去年埋的那颗枣核没长出来。”小石头说，“哪颗？”小枣说，“枣树下面那颗。埋了好久。”小石头想了想，“可能被蚂蚁搬走了。蚂蚁什么都搬。”小枣说，“嗯。可能吧。”小石头又说，“你明年再埋一颗。我帮你看着，不让蚂蚁搬。”小枣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着？”小石头说，“我每天去看一眼。”小枣想了想，“那行。明年再埋一颗。你帮我看着。”
那天傍晚，小枣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在账本上又加了一句——“小石头说明年帮我看着。蚂蚁不能再搬了。”她写完了，合上账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但明年春天它会再发芽，再长叶子，再开花，再结果。今年那七颗枣已经吃完了，埋进土里的那颗枣核没有长出来。但枣树还在。只要树还在，明年就还会有新的枣，新的枣核，新的坑，新的等待。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把账本放回柜子里，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