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再去河边的时候，冰已经化了大半。河心还有一片一片的浮冰，灰白色的，像碎了的瓷碗，漂在水面上，互相碰撞着，发出咔咔的声响。水又流起来了，虽然还很细，但比冬天有生气多了，哗哗的，像在说话。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些浮冰一块一块地往下游漂去，有的漂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有的打着转，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悠悠地漂走。他盯着一块看，看它转了多久，数到十五圈，它终于漂走了。他又找了一块，继续数，数到八圈就不见了。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地数着，数到脖子酸了才站起来。
小石头跑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又短又小，袖子都吊起来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小枣掐的，还没消。他蹲在柳安旁边，也看着那些浮冰。
“叔叔，冰化了。”
“嗯，河开了。”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叫“河开”，但他不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又说：“叔叔，我妹妹会翻身了。昨天她在炕上翻了一下，从这边翻到那边，差点掉下去。娘吓坏了，把她抱到里面去了。”柳安想象那个画面，小枣像一只小甲虫一样翻了个身，圆滚滚的，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四脚朝天地躺着，瞪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天忽然跑到下面去了。他笑了。
“她长大了。”
小石头点点头。“嗯，她长得可快了。一天一个样。”
风吹过来，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柳安深吸了一口气，是春天的味道。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岸边，等着河开。前年也是。年年如此，但他等不烦。
小枣满三个月那天，柳安去小石头家，带了一包柿饼，是去年秋天做的，一直留着，留着给小枣吃。小枣还不能吃，但他想，等她大了，再给她吃。他先把柿饼给小石头，让他替他妹妹存着。小石头接过，打开看了看，咽了一下口水。“叔叔，我能吃一个吗？”柳安笑了。“吃吧，给你妹妹留几个就行。”小石头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柜子上面，妹妹够不着的地方。
小枣在炕上躺着，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还是满月时穿的那件，已经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胖乎乎的手腕。她的皮肤更白了，眼睛更大更亮了，盯着头顶的灯笼看，一眨不眨的，像在数灯上有几朵花。柳安趴在炕沿上看她，她盯着灯笼，他盯着她。她忽然转过眼珠，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灯笼，像在说“我看灯呢，别打扰我”。
小石头也趴过来。“叔叔，妹妹不理我们。”
柳安笑了。“她在看灯。”
小石头抬起头看了看灯笼，灯笼已经挂了几个月了，落了灰，红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他天天看，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他嘀咕着，又趴下去看妹妹。
小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拳头，指甲长了，小石头娘用指甲刀给她剪了，剪得秃秃的，圆圆的。她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抓到了小石头的头发，攥住了，不松手。小石头龇着牙，不敢动。“她又抓我头发了。”他娘过来把小枣的手掰开，小石头赶紧退到一边，揉着头皮。
小枣手里空了，嘴一瘪，又要哭。柳安把手指伸过去，她攥住了，不哭了，眼睛又去看灯笼。小石头蹲在旁边，揉着头皮，看着妹妹攥着柳安手指的那只手，有点不服气。“叔叔，她怎么不抓你的头发？”柳安想了想。“因为我没把头发伸过去。”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春天真的来了。
河面的冰全化了。水又变得绿绿的，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柳安坐在歪脖子柳树下，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已经变软了，泛着青色，不像冬天那么脆了，一折就断。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冒出新的芽。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蚯蚓，红红的，在土里钻来钻去。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帮柳安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穿上新的，又把自己的钩也换了。
“叔叔，我娘说，过几天要把妹妹抱出来晒太阳。”
“嗯，春天了，该晒了。”
“她上次不喜欢晒。”
“长大了就喜欢了。”
小石头点了点头。他们坐着，看着水面。太阳暖暖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鱼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小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水里。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
“叔叔，它去找它娘了。”
柳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也许吧。每条鱼都有娘，也许它真的是去找它娘了。他笑了。“嗯，去找它娘了。”
他们继续坐着，看着水面。太阳慢慢升高，影子慢慢变短。河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摆着，像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