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地气动了。
柳安蹲在菜地边翻土，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不再是冬天那种死板的灰黄色，而是黑褐色的、润润的，捏一把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潮湿的泥土味，像雨后。他把土块捏碎，拣出里面的草根和石头，耙平，拢成一垄一垄的。垄要直，间距要匀，这样菜长起来才整齐，才好看。林砚在他旁边，蹲着，把冬天收起来的竹竿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搭黄瓜架子。竹竿是去年用过的，旧了，但还结实。他插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插得深深的，摇不动，再用绳子绑紧。
“林掌柜，今年种什么？”
“和去年一样。”
柳安笑了。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年年一样，但他种不烦。
种子下地了。柳安每天去看，蹲在地头，盯着那些土。头几天什么也看不到，土是黑的，平展展的，连个裂缝都没有。他也不急，浇浇水，拔拔草，等等。
有一天早上他蹲在地头，看到土里冒出一点绿，很小，很嫩，顶着土皮，像刚睡醒的孩子把脑袋探出被窝。他凑近了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看错了。那是黄瓜，他认得。黄瓜的叶子是圆圆的、厚墩墩的，和别的菜不一样。他又去看西红柿，也冒出来了，叶子细细的，毛茸茸的。豆角也冒出来了，尖尖的，像小手在往外伸。
他蹲在那儿，一棵一棵地看，看完了又从头再看一遍。
“林掌柜，都出来了。”
林砚从他身后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嗯，该浇水了。”
柳安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仔细，每棵苗都浇到了，不多不少，刚好润湿根部的土。浇完水又蹲着看，看着那些绿芽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亮得像一颗颗小珍珠。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水珠滑下来，落在叶子上，又滑下来，落在土里，不见了。
他笑了。
那天他去河边的时候，走得很慢。路边的草已经绿了，不是那种夏天浓得化不开的绿，是淡淡的、嫩嫩的绿，像水彩颜料兑了很多水，薄薄地铺了一层。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草，软软的，凉凉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沾在他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走到那棵柿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柿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嫩的芽，也是淡淡的绿，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去年这个时候，它也是这样发芽的。前年也是。年年如此，它年年都会活过来。
“大爷，春天来了。菜也种上了，过几天就能吃了。今年种的和去年一样。”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挂满了一串串毛茸茸的柳絮，黄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柳安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小石头跑来了。他穿着夹袄，棉袄已经脱了，人显得利索了不少，跑起来也更轻快了。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条蚯蚓，红红的，在土里钻来钻去。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帮柳安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穿上新的。
“叔叔，我妹妹会坐了。”
柳安愣了一下。“就会坐了？”
“嗯。靠在被子上，能坐一会儿。坐不住，歪，歪了就倒，倒了就哭，哭了就有人抱。”他说着，嘴角翘着，带着笑。
柳安想起小枣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这才几个月，就会坐了。时间过得好快，快得像河里的水，一眨眼就流走了。
“她长大了。”
“嗯，长得可快了。”小石头看着水面，“叔叔，等她再大一点，我带她来河边。让她看看你钓鱼。”
柳安笑了。“好。”
他们坐着，看着水面。鱼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不大，比手指长一点。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小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水里。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
“叔叔，它去找它娘了。”
柳安点了点头。“嗯，找它娘了。”
他们继续坐着，看水面。太阳暖暖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一长一短，随着水波轻轻晃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软软的，痒痒的。小石头伸手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
“叔叔，春天真好。”
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远方。他想着地里的菜苗，想着小枣会坐了，想着陈大爷的柿子树又发芽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