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在柳安怀里睡着了。
她的头歪靠在他的胸口，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蜻蜓扇翅膀。柳安不敢动，怕惊醒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巷口，站在那些灯下面。小石头娘从别处走过来，看到小枣睡了，伸手要接。柳安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抱着。”小石头娘看了看他，没有坚持，转身去找小石头了。
柳安抱着小枣，看着那些灯。红的，黄的，圆的，方的，兔子灯，莲花灯，鱼灯，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亮着。孩子们提着灯跑来跑去，光在巷子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小枣睡着了，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抱着她站在那儿，让她睡在灯光里，睡在正月十五的夜里。他想着，等她长大了，他会告诉她：你满月的时候，你百日的时候，你第一个元宵节的时候，我抱着你站在巷口看灯。你不记得，但我记得，我会替你都记得。
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不远处，看着那些灯，没有说话。柳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砚也看着那些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立了很久了，还会一直立下去。
“林掌柜，你小时候也看灯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看过。我爹带我看过。”
柳安没有再问。他看着那些灯，想着林砚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他也曾经是个孩子，也曾经提着灯跑来跑去，也曾经有人抱着他看灯。那些人都走了，但他还在。他在这里，在闻香阁，在永巷，在柳安身边。
小枣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柳安低头看着她的小脸，灯影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把她的睫毛映得长长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小枣抱紧了一些。
灯会散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孩子们提着灯回家了，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巷子渐渐暗下来。小石头娘过来把小枣接过去，小枣醒了，哭了两声，又睡了。柳安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看着小石头娘抱着她走进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线，然后门关严了，线断了。
他转过身，林砚还站在那儿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哒，哒，哒，像更夫敲的梆子，又像屋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谁也没有说话。走到闻香阁门口，柳安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屋檐下那些还没摘的灯笼。灯笼还亮着，是他出门前点上的，红红的，照着门框上的对联，照着门前的台阶，照着两个人短短的并排站着的影子。
“林掌柜，灯还亮着。”
“嗯，进去吧。”
柳安推开门，走进屋。屋里很暖和，灶火还没熄。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林砚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出手烤着火。两个人蹲在灶台边，谁也没有说话。
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灶膛里的柴火快烧完了，红红的炭火闪着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挤在一起，照着彼此。柳安看着那些炭火，想起巷口那些灯笼。灯笼灭了，炭火也会灭。但明天还会点着，明年还会点着。只要有人在这里，灯就会亮着。
“林掌柜。”
“嗯。”
“明年我们还去看灯。”
林砚看着他。“好。”
柳安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很厚，很暖和，是林砚年前新弹的棉花，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想动。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纸上映着灯笼的光，红红的，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晚霞。
“林掌柜，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小枣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太小了。”
柳安笑了。“那我替她记着。”他看着窗纸上那层薄薄的红光，慢慢闭上眼睛。
正月十六，年就算过完了。柳安把门口的灯笼摘下来，擦干净，收进柜子里，留着明年再用。对联还贴着，红纸金边，还是鲜亮，他舍不得撕，让它继续贴着，贴到褪色，贴到边角卷起来，贴到明年除夕。
他去河边。河面的冰开始化了，边缘的地方渗出一道细细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那道水缝里试了试，水是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春天快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鱼竿支好，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鱼漂立在水面上，轻轻晃着。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软软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了。他看着那些枝条，光秃秃的，但他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冒出新的芽，嫩嫩的，绿绿的，把整棵树都罩在一片绿荫里。年年如此。
他靠着树干，看着水面，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