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早上，柳安去河边。
河面的冰比年前厚了，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柳安在树下坐下来，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疼，但他不想回去。过年的时候河边没人，只有他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冰面下水流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就喜欢这样。
坐了一个时辰，鱼漂还是没动。他收了竿，扛着鱼竿往回走。路过小石头家，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扔下棍子跑过来。
“叔叔！”
“你娘呢？”
“屋里。妹妹在睡觉。”
柳安跟着他走进屋。小枣躺在炕上，睡得很香，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像两个小锤子。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嘟着，一努一努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柳安趴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不敢出声，怕吵醒她。小石头也趴在旁边，也不敢出声，两双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看了好一会儿，小枣动了动，皱了皱眉，又不动了。小石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叔叔，她睡得好香。”柳安点点头。“嗯。小孩子都这样。”他想起自己刚来闻香阁的时候，也总是睡不踏实，半夜会醒，会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现在不了，现在一觉到天亮。他在这里待久了，安心了。
小石头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红糖水。一碗递给柳安，一碗递给小石头。
“小柳，喝碗糖水，甜一甜。”
柳安接过喝了一口，很甜，红糖放得多。他靠在炕边，慢慢喝着。小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炕边喝。
“小柳，你天天来，你林掌柜不说你？”
柳安摇了摇头。“不说。他让我来。”
小石头娘笑了。“你那个林掌柜，真好。”
柳安也笑了。“嗯。他最好。”
初五那天，破五。
柳安在闻香阁包饺子。破五要吃饺子，把不好的东西都包进去，捏住，煮了，吃掉，这一年就顺顺当当的了。林砚和面，他剁馅。白菜是地窖里最后一棵，猪肉是年前剩下的，冻在院子里，硬邦邦的，切了半天才切开。他剁得很细，一刀一刀的，砧板在灶台上咚咚地响。林砚擀皮，他包。两个人包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包了满满一盖帘。
煮好了，两个人蘸着醋吃着。柳安吃了十几个，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吃完了，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林掌柜，破五了。”
“嗯。年过完了。”
柳安点了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年过完了，正月就过完了，春天就快来了。他等着春天，但又不急。
正月十五，元宵节。
柳安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干净，把门口的雪铲了。林砚在屋里揉面，准备包汤圆。黑芝麻馅的，黑芝麻是秋天的时候刘掌柜媳妇给的，一直留着，留着过年吃。他洗了手，也帮着包。林砚揉面，他包馅。面在手里揉来揉去，揉成一个圆球，捏出一个小窝，把馅放进去，收口，再揉圆。他包得慢，但很仔细，每个汤圆都揉得圆圆的，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掌柜，今天晚上看灯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柳安想了想。“想去。小石头说巷口有灯会。”
“那就去。”
晚上，柳安吃了晚饭就出门了。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圆的，方的，各种各样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兔子灯，莲花灯，鱼灯，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萤火虫。柳安站在巷口看着，看着那些光在暮色里流动，看着孩子们的笑脸被灯光映得红红的，心里满满的，鼓鼓的。
小石头提着一盏鱼灯跑过来，灯是纸糊的，鱼鳞画得歪歪扭扭的，尾巴还掉了半截，但他很得意。“叔叔，你看！我爹给我做的！”柳安接过来看了看，鱼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着，不像鱼，像一只长了鳞片的兔子。但他没说。
“好看。”
小石头笑了，提着鱼灯又跑了。
小石头娘抱着小枣也出来了。小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睁着，看着那些灯，滴溜溜地转，看不过来了。小石头娘把她递给柳安。“你抱一会儿，我歇歇手。”柳安接过，小心翼翼的，小枣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眼睛继续看灯。
柳安抱着她，站在巷口。灯一盏一盏的，光一片一片的，落在小枣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她忽然伸出手，朝着灯的方向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柳安也笑了。他想，春天快来了，小枣也会一天天长大。等她长大了，他会带她来河边，教她钓鱼，教她认那棵歪脖子柳树，教她认那棵柿子树。告诉她，这里曾经坐着一个大爷，他每天都来，不是为了钓鱼，是为了看看水。告诉她，这里曾经坐着一个老人，他编了一辈子筐，老得手抖了，还在编。告诉她，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有好人，有坏人，有走了的人，有还在的人，有他记得的人，有记得他的人。那些事，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他想，只要他还在这里，那些事就不会丢。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小枣抱紧了一些，怕她冷。小枣在他怀里动了动，又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