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柳安被鞭炮声吵醒。
天还没亮，窗外的噼啪声就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像炒豆子。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永巷都在说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一会儿。被子里很暖和，灶台的火还没熄，屋里还有昨晚年夜饭的余香。他想着今天要穿新衣服，要去拜年，要见到很多人，心里就热热的。他睁开眼，起身穿衣服。
新棉袄是林砚今年给他做的，藏蓝色的，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上很合身。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领口，袖口，前襟，下摆，每个地方都摸了摸。棉袄很厚，很软，有一股新棉花的气味，和阳光的味道很像。他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从上往下系了一遍，又解开，从下往上重新系了一遍，才满意。又照了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衣裳的自己，笑了。
林砚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锅。看到柳安出来，他看了一眼。
“过来吃饺子。”
柳安走过去，从锅里捞了一碗，坐在桌边吃着。饺子是昨晚剩的，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一夜，皮有点软了，但馅还是鲜的。他蘸着醋，一个一个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放在水池里，又走到灶台边，帮林砚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用碗扣着。
“林掌柜，我去拜年了。”
“去吧。”
柳安出了门。
永巷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红红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花瓣上。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王大爷正在门口站着，穿着一身新衣裳，灰蓝色的棉袄，看着精神了不少。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看到柳安，笑了。
“小柳，新年好！来，吃个饺子。”
柳安走过去，从碗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夏天晒的干韭菜，泡开了，吃着还有阳光的味道。
“好吃。”
王大爷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个。柳安吃了，嚼着嚼着，心里暖。
张大娘正在门口张望，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到柳安，脸上露出笑。
“小柳，新年好！来，吃点瓜子。”
柳安走过去，接过瓜子，嗑了一颗。脆脆的，有点焦，火候过了，但很香。她又抓了一把花生塞给他。“大娘自己炒的，香。你拿去吃。”柳安把花生揣进兜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大娘，新年好。”
“好，好。”张大娘拉着他的手，又问，“林掌柜还好吗？过年吃了什么？”柳安一一回答，说都好，吃了饺子，吃了鸡，吃了丸子。张大娘点点头，“那就好。你们两个人，要好好过年。”
刘掌柜家已经热闹起来了。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来拜年的邻居。刘掌柜站在门口放鞭炮，他媳妇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
柳安走过去，刘掌柜看到他，喊了一声。“小柳，新年好！进来吃汤圆！”
他走进屋，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上来，白白胖胖的，漂在红糖水里。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好吃。”
刘掌柜媳妇笑了。“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柳安吃了三个，放下碗，又吃了一块花生糖。花生糖是刘掌柜自己做的，硬邦邦的，咬得牙疼，但很香。
“婶儿，新年好。”
“好，好。”刘掌柜媳妇笑着，“你那个林掌柜，给他带几个汤圆回去。”
她用碗装了四个汤圆，用布包好，塞给柳安。柳安接过，捧在手里，汤圆的热透过布传到手心。
最后去小石头家。
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放鞭炮。他手里拿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引线嗤嗤地响，他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啪炸了，他回过头，笑了。看到柳安，扔下香跑过来。“叔叔，新年好！”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清鼻涕，吸溜吸溜的。柳安从兜里掏出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塞回来。柳安看着帕子上一道一道的，笑了。
“你娘呢？”
“屋里。妹妹醒了。”
柳安走进屋。小枣正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滴溜溜地看着头顶的灯笼。她已经两个多月了，脸不皱了，皮肤白了，眼睛又大又亮。柳安趴在炕沿上看她，她的眼珠转了转，看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没意识的咧嘴角，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叔叔，她笑了！”小石头趴在另一边，下巴搁在炕沿上。
柳安笑了。“嗯，她认得我。”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枣的手背。她的手很小，攥着拳头，比他的手指大不了多少。她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有点疼，但他没有抽出来，就让她攥着。手很暖，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叔叔，妹妹手劲可大了。她抓我鼻子的时候，可疼了。”
柳安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心里软软的。
小石头娘端了一碗红糖水过来，递给柳安。“小柳，喝碗糖水，甜一甜。”柳安接过，喝了一口。很甜，红糖放得多。他靠在炕边，慢慢喝着。小石头也端了一碗，双手捧着，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炕边喝。两个人并排靠着，喝着糖水，像一大一小两尊门神。
“小柳，你对我们家真好。”小石头娘忽然说。
柳安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
“你天天来，比亲戚还亲。”小石头娘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石头他爹不在家，家里没个男人。你来了，石头有人玩了，我有什么事也有人帮忙了。”柳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糖水。“我就是做点小事。”
小枣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她举着两只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像是在找刚才那根手指。柳安把手指又伸过去，她抓住了，不叫了，安静了，眼睛又去看头顶的灯笼。
小石头趴在炕沿上，看着妹妹，看着妹妹攥着柳安手指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叔叔，妹妹喜欢你。”
柳安笑了。“我也喜欢你妹妹。”
小石头想了想。“那她长大了，你还会来看她吗？”
柳安想了想。“会。她长大了，我带她去河边，教她钓鱼。”
小石头放心了，笑了。
从小石头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路上的鞭炮碎屑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红红的，像秋天的落叶。柳安走得很慢，看着那些红纸屑在风里打着旋，看着远处几家屋檐下还挂着的红灯笼，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着，像个毛球，叽叽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看到他回来，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林掌柜，汤圆。”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林砚接过，打开，碗里四个汤圆，已经凉了，皮塌了，黏在一起。他看了看，把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等会儿热了吃。”
柳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
永巷很安静。拜年的人已经走完了，各家各户都关着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闲话。偶尔有几声鞭炮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家孩子在放。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棉袄晒得热乎乎的。
“林掌柜。”
“嗯。”
“小枣今天对我笑了。是真的笑。”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小枣掐出的印子，浅浅的，红红的，已经快消了。他看着那些印子，想着那只小手攥着他手指的感觉，又暖又紧，像是怕他跑了。
“林掌柜，你说，一个人小时候，会记得谁对他好吗？”
林砚想了想。“不记得。但长大了，会知道。”
柳安点了点头。他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响着，又轻轻远去。屋檐下的冰凌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那些声音远一阵近一阵，他闭着眼睛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