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黄了。
柳安每天从河边回来，路过那棵柿子树，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今天黄了几个，明天又黄了几个。黄透了的，软塌塌的，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小灯笼。他伸手摸了摸，软的，轻轻一碰就要破了似的。他没摘。
“大爷，再挂几天。等再软一点。”他对着空气说。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拈起来，看了看，叶子黄了，边卷了，薄薄的，像蝉翼。
回到闻香阁，他对林砚说：“林掌柜，柿子快熟了。今年做柿饼。”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辣椒，头也没抬。“嗯。”
柳安跑过去帮忙。辣椒红了一片，挂在秧上，像一串串小鞭炮。他一个一个地摘，放在筐里，不敢用力，怕捏破了。林砚在旁边摘，动作很快，摘下来的辣椒齐刷刷地码在另一个筐里，没有一个破的。柳安看着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掐一拧，辣椒就下来了，蒂还在，完好无损。
“林掌柜，你摘得真好。”林砚看了他一眼。“摘多了就好了。”柳安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掐住辣椒蒂，轻轻一拧。下来了，蒂还在。他捧在手里看了看，笑了。“我学会了。”林砚没有说话。
柿子终于熟透了。那天早上柳安去河边，远远地就看到那棵柿子树在一片灰黄中红得耀眼。他跑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柿子红彤彤的，透亮的，阳光照在上面，像里面点了一盏灯。有的已经裂了，汁水渗出来，亮晶晶的，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他站了一会儿，跑回去找老人借了根长竹竿，又跑回来。举着竹竿，对准那些柿子，轻轻一敲，柿子落下来，兜在衣襟里。他又敲，又兜。衣襟满了，放在树下，再敲。敲了很久，柿子堆了一小堆，红红的，像一堆火。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拣，软的就放在一边留着吃，硬的放进筐里做柿饼。拣完了，软的有七八个，硬的有十来个。他用布把软的包好，拎着筐，扛着竹竿，往回走。
走到闻香阁，林砚正站在门口。看到柳安拎着一筐柿子，扛着一根竹竿，衣襟上还兜着几个，整个人像一棵挂满果实的树。林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筐，帮他拿竹竿。
“这么多。”
柳安喘着气，笑了。“今年结得多。陈大爷说得对，树要养，养好了年年结得多。”
他把那几个软的放在窗台上，把硬的拿到后院，准备做柿饼。削皮，串起来，挂在屋檐下。去年做过的，今年做起来快多了。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比去年快了。”柳安头也没抬。“练出来了。”
削完皮，他把柿子一个一个地串在绳子上，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金黄金黄的，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柿子，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掌柜，过几天就能吃了。”
林砚看着那排柿子，看着柳安那双被柿子皮染黄的手。“嗯。”
晚上，柳安给小石头家送柿子。软的用布包好，硬的留着还没晒好，要再等几天。他敲开门，老妇人站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布包，笑了。“小柳来了？快进来。”
柳安走进院子。老人正坐在屋门口，手里拿着竹条，慢慢地编着什么。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
“大爷，柿子熟了，给您送几个。”他把布包打开，拿出几个软透了的柿子，放在老人旁边的筐里。老人拿起一个，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甜。”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馒头，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问：“叔叔，柿子？”
柳安拿了一个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擦，又吸了一口。“好吃！”
老妇人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柳安。“小柳，喝口水。”柳安接过碗，喝了一口。
“大爷，今年的柿子，比去年甜。”老人点了点头。“阳光好。雨水少。就甜。”
柳安看着老人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编到一半的筐。编得比前阵子慢了，很慢。但还在编。
“大爷，您还编筐呢？”
老人看了看手里的活。“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赶集卖了。”
柳安蹲下来，看着他编。老人的手还是那么稳，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根压一根，一根穿一根。柳安看着看着，忽然想，等他老了，还会编筐吗？会钓鱼吗？会做包子吗？还会记得陈大爷、小石头爷爷、林掌柜吗？
“大爷，您编了一辈子筐，烦过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烦过。年轻的时候，不想编。想去外面看看。”他看着手里的竹条。“后来没去成。就编了一辈子。”
柳安想了想。“那您现在还烦吗？”
老人笑了。“不烦了。编了一辈子，不编反而不习惯了。”他看着小石头蹲在地上玩蚂蚁，看了一会儿。“石头以后不会编筐。他会去外面看看。”
柳安也看过去。小石头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对着蚂蚁洞吹气，蚂蚁被吹得东奔西跑。他又吹，吹得自己一嘴土，呸呸地吐。柳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带着笑。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
“嗯。”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正好。
“林掌柜，小石头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想编筐，想去外面看看。没去成，就编了一辈子。”
林砚看着他。“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柳安想了想。“我想。想去看海。林掌柜，你带我去。你说过，等你不忙了。”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快不忙了。”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完了，放下碗。
“林掌柜，我等着。”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海很大，看不到边。浪打过来，声音很大。他站在海边，林掌柜站在他旁边。他们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