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挂在屋檐下，一天天变软，一天天变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褐，皮皱起来，缩成一小团，上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柳安每天都要抬头看好几遍，有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下面，就那么仰着头看，看半天。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也没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次柳安看得太入神，脖子酸了，一低头，咔嚓一声，吓得他以为自己脖子断了。他捂着脖子，转过头，林砚正蹲在菜地边拔草，看都没看他。他揉着脖子，又仰起头看，不敢低，就那么仰着。
“林掌柜，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等。霜挂厚了就能吃了。”
柳安不知道什么叫“霜挂厚了”，但他知道等。等了很多天了，不差这几天。柿子一天比一天深，霜一天比一天白。他用手轻轻摸了摸，白霜沾在指尖上，舔一舔，甜的。
柿饼终于晒好了。柳安搬着梯子，一串一串地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柿饼皱巴巴的，深褐色的，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冬天的雪。他咬了一口，又甜又有嚼劲，比去年做的好吃。
“林掌柜，你尝尝！”他递了一个过去。
林砚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嗯。比去年好。”
柳安笑了。他把柿饼一个一个地装进小布袋里，扎紧口子，码在筐里。王大爷家的，张大娘家的，刘掌柜家的，小石头家的，还有河边那棵柿子树下的——那个不放布袋，就放在树下，用一片大叶子托着。他拿了几个，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门。王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来，笑了。
“小柳，又送柿饼来了？”
“嗯。今年晒得多，您多吃几个。”
王大爷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好，好。你做的，都好吃。”
柳安笑了，又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笑。“小柳来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大娘，柿饼晒好了。您尝尝。”
张大娘接过，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嚼得很慢，牙不好。“甜。”她把柿饼收好，拉着柳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她儿子过年要回来了，说她要给孙子做新衣裳。“小柳，过年你来，大娘给你包饺子。”
柳安点了点头。“好。来。”
又去了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来，笑了。“小柳，又来送东西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婶儿，柿饼，您尝尝。”
刘掌柜媳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晒得真好！比去年强。”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甜。小柳，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柳安笑了。“林掌柜教得好。”
刘掌柜媳妇看着他，笑了。“你那个林掌柜，什么都会。”
柳安点了点头。“嗯。什么都会。”
最后去的小石头家。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柿饼，放在树下那片叶子上。风吹过来，叶子动了动，柿饼滚了一下，被一根小草挡住。他看着那个柿饼，看了一会儿。
“大爷，今年的，甜。您尝尝。”
然后他继续走。
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门口玩泥巴，看到他来，扔下泥巴跑过来。“叔叔！柿子！”柳安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柿饼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叔叔，你做的？”
柳安点了点头。“嗯。”
“比我爷爷做的好吃多了！”
柳安笑了。“你爷爷也会做柿饼？”
小石头咽下嘴里的柿饼。“会。但不好吃。硬邦邦的，咬不动。”
柳安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爷爷呢？”
小石头指了指屋里。“睡了。最近觉多。”
柳安透过开着的门，看到老人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炕边放着编了一半的筐，竹条散了一地。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把布袋交给小石头。“石头，这个给你爷爷。告诉他，小柳来了。”
小石头接过布袋，跑进屋里。
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散落的竹条。阳光照在上面，竹条泛着黄黄的光。他蹲下来，把那堆竹条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拢在一起，放在筐旁边，整整齐齐的。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叔叔，爷爷说知道了。他说让你进来坐。”
柳安摇了摇头。“不坐了。回去还有事。”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石头，你爷爷编了一辈子筐，别让他编了。让他歇歇。”
小石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柳安站起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回过头。小石头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布袋，看着他。他挥了挥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那棵柿子树下，又停下来。放在树下的那个柿饼不见了，叶子还在，小草还在。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蚂蚁，小小的黑蚂蚁，围着那片叶子，它们不吃柿饼，柿饼不知道被什么吃了。也许是鸟，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大爷，您吃了就好。”
他站起身，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后院扫落叶。秋天的叶子落得勤，昨天扫干净了，今天又落了一层。柳安接过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把落叶扫成一堆。
“林掌柜，小石头爷爷又病了。”
林砚看着他。柳安把落叶装进筐里，倒到墙角的堆肥坑里。
“他还在编筐。编了一辈子了，停不下来。手都是抖的，还在编。”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站在墙边，看着那堆落叶。“林掌柜，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闲不住？”林砚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柳安想了想。“那我老了，也要找点事做。不能闲着。”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你想做什么？”
柳安想了想。“钓鱼。种菜。编筐。做包子。什么都行。只要还能动。”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笑了。“林掌柜，你呢？你老了想做什么？”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不知道。”
柳安看着他。“那你跟我一起。我钓鱼，你坐着。我种菜，你浇水。我编筐，你看着。”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想着小石头爷爷编了一辈子的筐。他想，人一辈子，能做一件事，做一辈子，也挺好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照得像白天。他看着窗纸上那些淡淡的月光，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他坐在院子里编筐，林掌柜坐在他旁边。手抖了，竹条穿不过去。林掌柜接过去，帮他穿好。竹条从这边穿到那边，稳稳的。他看着林掌柜的手，也老了，但还是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