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的筐底编了整整七天。
从歪歪扭扭到大致像样，从巴掌大到碗口大，从只能装几颗石头到能装一把豆角。他把那个碗口大的筐底捧到老人面前时，老人看了很久，用手指沿着筐沿摸了一圈。“行了，能往上编了。”柳安笑了。
老人又教他编筐帮，一根竹篾接一根，一圈一圈地往上编。编到第三圈的时候，柳安的手指已经被竹篾磨出了好几个口子。他也不在意，用布条缠一缠，继续编。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皱着小眉头。“叔叔，疼不疼？”柳安看了看自己的手，缠着布条的手指，布条上渗出一点红。“不疼。”小石头不信。他跑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瓶药膏。“爷爷说，抹这个，好得快。”柳安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你爷爷呢？”
“爷爷睡了。他最近觉多。”
柳安往手上抹了药膏，清凉的感觉从伤口渗进去，确实不那么疼了。他看了看老人那间关着门的屋子，又把头转回来，继续编筐。
到了第八天，筐帮编到一半，老人没能起来。小石头说他爷爷腰疼，下不了床。柳安想进去看看，小石头说不用，爷爷说了，让他自己编。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个编到一半的筐，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竹篾继续编。
没人在旁边指点，他编得很慢，编错了就拆，拆了再编。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叔叔，这里不对，要从上面走。”柳安看了看。“你怎么知道？”小石头指着筐帮上那一圈竹篾。“爷爷编的筐，都是这样的。我看了一百遍了。”柳安听着他的话，按照他说的，把那根竹篾拆了，重新编。
太阳落山的时候，筐帮又高了两圈。柳安把半成品放进布袋里，站起身。“石头，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小石头拉着他的手。“叔叔，你明天来，爷爷就能起来了。他说他明天就好了。”柳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带着一点害怕的眼睛。他蹲下来，和小石头平视。
“石头，爷爷没事。就是老了，累了，歇歇就好了。”
小石头点了点头，松开手。柳安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下来，抬头看。柿子比之前大了很多，青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有几颗已经开始转黄了，黄绿相间。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大爷还坐在树下，跟他说柿子熟了要摘，要留给鸟吃。
“大爷，今年柿子又熟了。”他对着空气说。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天黑了。林砚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看到他回来，把西瓜递过来。柳安接过，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冰凉的，很甜。
“林掌柜，小石头爷爷病了，起不来。”
林砚看着他。“什么病？”
“老了。腰疼。”柳安把西瓜递回去，“他说他明天就好了。”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靠着门框，看着永巷的暮色。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
“林掌柜，你说，小石头爷爷明天能好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不知道。”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缠着布条的手指，布条已经黑了。“林掌柜，我明天还去。去看看他。”
“好。”
第九天，柳安去的时候，老人坐在门口了。还是那身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慢慢地破着篾。看到柳安，点了点头。
“来了？”
柳安在他旁边蹲下。“大爷，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老人的声音很轻，“老了，不中用了。睡一觉就行。”
柳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破篾时微微发抖的手，没有说话。他把布袋里的半成品拿出来，继续编。老人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偶尔说一句。编了不多久，老人就开始打盹。竹条从手里滑下去，他猛地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破。破了两根又打盹，竹条又滑下去。
“大爷，您去睡吧。我自己编。”柳安说。老人摇了摇头，但还是打起盹来。小石头从屋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老人腿上。老人睁开眼，看了看小石头，又闭上了。
柳安蹲在那儿，慢慢地编着筐。小石头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堆竹条上，照在老人盖着毯子的腿上。蝉开始叫了，吱吱吱的，从早叫到晚。
“叔叔，”小石头小声说，“爷爷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能编一整天。”
柳安看着他。“人老了，都会累。”
小石头低下头。“那我不要老。”
柳安想了想。“那你就开开心心的。开心的人，老得慢。”
小石头抬起头。“真的？”
柳安笑了。“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爱笑，所以老了还能编筐。”
小石头看了看他爷爷。老人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张着嘴，打着轻轻的鼾。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那天下午，筐帮编完了。柳安把那圆圆的、齐整的筐口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竹篾密密实实的，每一根都编得很紧。他捧着那个筐，看了很久。这是他的第一个筐，编了九天，破了十几根竹篾，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现在它好了，圆圆的，结结实实的。
“大爷，编完了。”
老人醒过来，接过那个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用手指弹了弹筐底，嘭嘭的，结实。他点了点头。
“行了，能用了。”
柳安笑了。他把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看着它。筐不大，刚好能装一个小西瓜。他想，以后就用它装菜，每天摘了菜，放在里面，端到厨房。
“叔叔，你编得真好。”小石头说。柳安摇了摇头。“没有爷爷编得好。”
老人看着他。“我编了五十年。你编了九天。”
柳安蹲下来，把筐收好。“大爷，我明天还来。学编更大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好。”
太阳偏西了，柳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过头，老人还坐在那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又开始破篾。动作很慢，很慢。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那棵柿子树下，又停下来。有几颗柿子已经黄透了，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硬硬的，还没软。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他对着空气说。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到闻香阁，天还没黑。林砚正在院子里浇菜。看到他回来，直起腰。
柳安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筐，举到林砚面前。“林掌柜，编好了。”
林砚接过那个筐，看了看。圆圆的，结结实实的，每一根竹篾都编得很紧。他摸了摸筐沿，又摸了摸筐底。
“不错。”
柳安笑了。他把筐拿回来，蹲在菜地边，把地里新摘的黄瓜、西红柿、豆角一个一个地放进去。刚好一筐，不空也不满。他端着那筐菜，走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红的是西红柿，绿的是黄瓜，长的是豆角。满满一筐，好看极了。
“林掌柜，明天早上吃面条，用这个筐装菜。”
林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筐菜，看着柳安那张被夕阳晒红了的脸。
“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把那个筐放在床边的地上。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筐里是空的，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它会装满菜。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很多天都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还在编筐。老人坐在他旁边，指点他。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他们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编着筐。风吹过来，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