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没有想到，自己真的等来了春天。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他打开铺门，习惯性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愣住了。
风不一样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冷，而是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湿润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带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新鲜的甜。
“林掌柜！”他回头喊，“风变了！”
林砚从后堂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嗯。”
柳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是春天要来了吗？”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转过头，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他跑过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林掌柜，你来看！”
林砚走过去。
柳安指着树枝上那些小小的、鼓起来的苞。
“这是什么？”
“芽。”林砚说，“槐树要发芽了。”
柳安盯着那些小小的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比春天的阳光还亮。
——
从那天起，柳安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老槐树下，看那些芽长大了没有。
第一天，还是小小的苞。
第二天，好像大了一点点。
第三天，有几个苞裂开了一小道缝，露出里面嫩嫩的绿。
柳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林掌柜！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树下又蹦又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
春天真的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大，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院子里的枣树也发芽了，墙角的杂草开始疯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草木生长的气息。
柳安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帮王大爷翻地——王大爷在屋后有一小块菜地，春天要翻土、施肥。柳安不会，就蹲在旁边看，看完了试着干，干得满身是汗，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叫疼。
帮张大娘晒被子——春天的太阳好，张大娘把冬天的被子都拿出来晒。柳安帮她抱被子、铺被子、收被子，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
帮刘掌柜媳妇种菜——刘掌柜家后院那块地，春天要种新的菜。柳安学会了翻土、播种、浇水，蹲在地里一待就是半天，手上沾满了泥，脸上却全是笑。
刘掌柜媳妇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摇头。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愿意干？”
柳安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婶儿，种菜好玩！”
——
有一天，柳安从刘掌柜家回来，手里捧着一小把嫩嫩的菜苗。
林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柳安把菜苗举到他面前。
“婶儿给的。她说这个叫鸡毛菜，长得快，半个月就能吃。”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些菜苗一棵一棵地栽进土里，浇了水，然后蹲在旁边看。
林砚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会种吗？”
柳安想了想。
“婶儿教我了。她说要浇水，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太阳大的时候要遮一遮。”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我能种活吗？”
林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试试看。”
柳安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
——
从那天起，柳安又多了一件事——照顾他那几棵鸡毛菜。
每天早上浇水，中午太阳大的时候用树叶遮一遮，晚上再去看一眼，跟它们说几句话。
“你们好好长，长快了给你浇水。”
“今天太阳大，给你遮着，不晒。”
“隔壁的草别抢你们的地，我都拔了。”
林砚从旁边经过，听到这些话，脚步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
鸡毛菜长得很快。
七八天工夫，就从两片小叶子长成了一小丛。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柳安蹲在它们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林掌柜，你看，长这么大了！”
林砚走过去，也蹲下来看。
确实长得不错。
柳安转过头，看着他。
“林掌柜，再过几天就能吃了吧？”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笑了。
“那到时候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媳妇都送一点。他们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该给他们一点。”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脑袋。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春天来了。
高兴槐树发芽了。
高兴鸡毛菜长大了。
高兴有那么多人对他好。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的心跳，好像格外有力。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
梦里，他又坐在院子里，守着那几棵鸡毛菜。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掌柜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
他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