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学会烤红薯之后，院子里就经常飘起焦香味。
他每隔两三天就要烤一次。有时候烤给林砚吃，有时候烤给自己吃，有时候烤好了用布包着，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媳妇送去。
林砚也不管他，由着他折腾。
只是每次柳安烤红薯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旁边，看着火，看着柳安忙来忙去的身影，看着那些从灰烬里扒出来的黑乎乎的红薯。
有一次，柳安烤得太急，火太大，把红薯烤成了炭。
他捧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事，下次慢点。”
柳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下次一定能烤好。”
林砚点了点头。
——
秋天来得很快。
院子里的枣树开始落叶，风里带着凉意。柳安每天早上开门，都要缩一下脖子，然后跑回后堂加一件衣服。
林砚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给他穿，柳安穿着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介意，挽起来就出门了。
王大爷的菜摊收得早了，天一黑就收摊回家。张大娘屋里的窗户糊上了新纸，说是挡风。刘掌柜媳妇开始腌咸菜，院子里摆满了坛坛罐罐。
柳安每天还是那几件事——去王大爷家坐坐，去张大娘家浇花，去刘掌柜家帮忙。
有一次，刘掌柜媳妇腌咸菜，柳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完回去，他对林砚说：
“林掌柜，我们也腌点咸菜吧。”
林砚看着他。
“你会？”
柳安想了想。
“不会。但可以学。”
林砚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去集市买了些萝卜、白菜、雪里蕻。柳安抱着那一堆菜，走几步歇一下，脸上却全是笑。
回来之后，林砚教他洗菜、晾菜、撒盐、装坛。柳安学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要问好几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继续往下做。
腌好的菜装进坛子里，封上口，放在院子角落。
柳安蹲在坛子边，看了好一会儿。
“林掌柜，这个要腌多久？”
“半个月吧。”
柳安算了算。
“半个月后就能吃了？”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笑了。
“那半个月后再想送人的事。”
——
秋天越来越深。
永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就飘落下来，铺了满满一地。
柳安每天早上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扫成一堆。他看着那些叶子，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
“想什么呢？”
柳安抬起头。
“在想，树叶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吗？”
林砚走过去，也看着那些落叶。
“会。”
柳安想了想。
“那明年开春，这树又绿了。后年开春，也绿了。每年都绿。”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
“林掌柜，你说，我能看到多少年？”
林砚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柳安笑了。
“那我多看一年是一年。”
他低下头，继续扫那些落叶。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想着一些事。
想着王大爷说“你是个好孩子”时红了的眼睛。
想着张大娘拉着他说话时掉的眼泪。
想着刘掌柜媳妇说“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时笑着的脸。
想着林掌柜坐在火堆旁边，陪他一起等红薯烤熟的样子。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多看一年。
再看一年。
再看很多年。
——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上。
柳安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春天来了。
槐树绿了，枣树发芽了。他蹲在院子里，守着一个小小的土灶，灶里埋着红薯。
林掌柜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等。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