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留着,人先别往中心送。”
叶辰把通讯器递回给林知夏,“资质还没下来,按急诊协议先进中心医院,转诊单上把床位编号写清楚,验收一过就接回来。”
林知夏接过去,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字了,“我跟急诊科说一声,让他们按我们的病历代号建档,省得回头再对一遍。”
唐雁的通讯器在这时候亮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没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许景衡的律师,今天第三次了。”
“说什么?”
“想约明天见面,地点他们挑。”
“地点我们挑。”叶辰说,“法律援助办公室,上午十点,让他本人来。”
第二天上午,窗台那盆绿萝还是蔫着,叶子边上多了两片黄的。
许景衡这次没带公文包,律师坐在他左边,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是和解意向书。
他没等唐雁开场。
“叶冠军,召回通知那件事,是我拍的板。”
叶辰没接,左手搁在扶手上,等他往下说。
“盖的是恒序的章,厂家的通告编号我们拿不出来,这个我认。”许景衡的手掌压在意向书上,把翘起来的纸角一点点按平,“当时想先把设备拉回来,别的往后放,这个做法错了。”
“铭牌呢?”唐雁问。
“铭牌等调查。”
律师把文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我方愿意承担银翼康复中心因过渡设备产生的全部费用,另外以设备补偿名义一次性支付五十万元,用于中心后续采购。”
周明远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全部费用后面没附清单。”
“清单可以由贵方出。”
“那我出。”
叶辰看着律师,“五十万后面跟着什么?”
律师翻到第三页,照着念:“银翼康复中心及其关联方,自签署之日起停止就本事项向任何机关提交材料,书面申请撤回已提交线索,并协调已接触的其他受影响机构撤回相关投诉。”
“其他受影响机构是谁?”
许景衡替律师答了,“南港那几台机器的两家前客户,这几天都去监管那边问过,他们说查序列号的办法是从你们这儿听来的。”
“办法是厂家公开的查询系统。”周明远说,“谁输编号都能查。”
“我没说你们教唆。”许景衡的手指在第三页那一段上敲了敲,“我只是希望这件事有个头。”
“许先生,五十万买的是这一页。”叶辰说。
“买的是大家都能往前走。”
“我往前走,用不着你出钱。”
许景衡往椅背上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两家跟你没关系,你替他们挡什么?”
“我没替谁挡,他们去问监管,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手里没有他们的委托,也没资格替他们撤。”
唐雁把笔帽拧开,在第三页那一段旁边画了个框。
“这一条写进去,协议整体都会出问题。”她说,“线索交上去以后,立不立项,查到哪一步,是监管依职权办的,举报人撤回,调查照样走。涉嫌违法的线索也不能拿来当民事和解的条件,你们写了,我们签了,回头查起来,这张纸本身就是一份新材料。”
律师张嘴想说什么,许景衡抬手拦了一下。
“唐律师的意思是,钱和调查分开。”
“对,赔偿是你们和中心之间的账,调查是你们和监管之间的事,两件事别写在一张纸上。”
“那我赔这个钱,图什么?”
“图你该赔。”叶辰说。
周明远已经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了,表格只有四行。
“第一笔,过渡设备第三方检测费三万四千,付给检测机构,发票编号在第一列。第二笔,召回当天的装卸人工两千八,有库房签收单。第三笔,设备在中心存放期间占用的温控库位,按库房实际电费分摊,九百一十二。第四笔,开箱检测后重新封存用的防潮袋和标签,三百六十。”
“合计三万八千零七十二。”
律师皱起眉,“开门延误的损失呢?”
“延误能不能全算到恒序头上,我算不清楚。”周明远把光标移到表格最下面,“算不清楚的,我不往上写。”
“你们要是愿意多要,我们也认。”许景衡说。
“多出来那部分挂着什么,你刚才念过了。”叶辰看着他,“三万八千零七十二,打到托管账户,冲抵我垫付里那笔检测费,备注写附件编号,别打给我个人。”
许景衡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好一阵,拿起笔,把意向书第三页整页划掉,在周明远那张表的打印件下面签了字。
签完他没马上站起来。
“叶冠军,你这样会让不少人日子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的,是买了那几台机器的人。”
许景衡把笔放下,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证人t,公司内部会处理。”
唐雁没抬头,“证人t受保护令约束,你方对任何员工因为配合调查采取不利措施,都会变成一条新线索,我会第一时间交上去。”
门关上以后,周明远把签了字的那张纸塞进文件袋,手指在封口上来回抹了两遍。
陈启航十一点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手里还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刚才在楼梯口碰见许总了。”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不会跟你说话。”唐雁把一张回执推过去,“你那份补充陈述和检测单,已经进了正式调查程序,立案编号在这儿。”
陈启航低头看那张纸,嘴唇动了两下,念出一串数字。
叶辰的通讯器响了,来电显示是渡。
“材料收到了。”渡的声音背后有风,“协调组从恒序服务器调出来的旧系统维修库,昨晚全部转交属地监管,按陈工给的批次格式比对,里面不止恒序一家的设备。”
“后面怎么走?”
“后面是监管的事,协调组只配合调证,你那边别再往里伸手。”
“明白。”
挂了电话,陈启航还看着那张回执。
“那,接下来不用我了?”
“需要你的时候,会有正式通知。”唐雁说,“律师函那边,保证书只写你没传播,别的不写,公司再找你,你把我电话给他们。”
“我不用再跟公司对着干了?”
“你本来也不用一个人对着干。”叶辰说,“现在是监管在查,你是证人,证人只管说自己看见的。”
陈启航把回执折了两折,塞进信封,跟那封律师函放在一起。
“我老婆昨晚睡着了。”他说完站起来,冲叶辰点了下头,“这几天头一回。”
回到项目办公室已经过了一点,门口站着妮莫,脚边一把折叠梯,手里拿着一块亚克力牌子。
牌子上印着首期运营验收,下面一行日期,就在七天以后。
“刚从制作店取回来的,我量过高度,坐轮椅也能看清。”她把牌子挂上墙钩,往后退了两步,“正不正?”
“正。”
叶辰把轮椅停在牌子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妮莫的通讯器又响了,她低头看完,脸皱了起来。
“验收组昨晚提前发了检查清单。”她把屏幕转过来,“第一项,查接待台上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