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底亚有资质的净化设备供应商一共三家。”
顾启年站在发言席,声音透过音响铺满整间屋子,节奏不快,每说一句停半拍。
“银翼康复中心对三家逐一设卡,查序列号,查授权,查售后电话,查到最后一家都不用,转头去找一家租赁公司拼装方案。我不评价动机,我只说结果,这种做法会让整个行业觉得,公益机构的采购不是比质量,是比谁更会挑刺。”
他翻过一页。
“更值得警惕的是,项目方在调查尚无结论的情况下,把供应商推进行政程序,借监管之手打压市场主体,这对行业生态是一种伤害。”
计时器跳到九分四十秒,他合上提纲坐下。
骆主席看向叶辰这一侧。
“回应方有十分钟。”
“我们不回应观感。”叶辰说,“周明远,第二张表。”
投影亮起来,表格只有五列,没有加粗,没有红字。
报价主体,售后联系电话,维护费用比例,授权状态,与启衡咨询的服务关系。
“三家报价主体,恒序医疗,启序科技,明衡器械。”周明远站着,一行一行指,“售后联系电话三家一样,登记在晟恒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名下,维护费用比例都是设备原价的百分之十八,三家报价单上这一段条款,标点都一样。”
“授权状态,品牌方公开名单上只有恒序一家。”
“最后一列。”
他的光标停在恒序那一行。
“启衡行业咨询有限公司,近三年收取恒序医疗咨询服务费一百四十七万,来源是恒序在桌台市公立医院设备招标中的关联服务支出披露表,公告编号在附件二十一,招标平台现在还能下载。”
“另外两家,公开资料里没有查到和启衡的往来,这一栏我写的是未见记录,不是无。”
顾启年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茶杯盖上转。
唐雁把昨晚那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协调人。
“这是顾理事今天发言前提交的利益关系披露表,经济往来一栏,他写的是无,启衡咨询的执行董事是他本人,持股百分之三十,工商登记公开可查。”
协调人接过去,看完,又递给骆主席。
“顾理事,你有解释吗?”骆主席问。
顾启年把杯盖放下。
“启衡是公司,我是协会理事,公司的业务和我的个人立场是两回事,我填的是我个人与各方的往来。”
“规则原文写的是本人及本人担任职务或持有股份的机构。”唐雁说,“你签字的那一页,第三行。”
顾启年没去看那一页。
骆主席在登记表上画了一道。
“根据听证规则,顾启年先生的发言,从现在起记录为利害关系方意见,不作为行业顾问意见,后续提问,请以利害关系方身份进行。”
后排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叶辰听出来是小光,旁边的芽衣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胳膊。
“设备核验部分,请技术证人陈述。”
陈启航从侧门进来,戴着口罩,胸前挂的牌子上只印着证人t,他走到发言席,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
“我只说我修过的。”他说,“编号4107,去年十一月我换的主板,换完在主板背面左下角点了一个黑点,南港仓库开箱那天,那个点还在。编号4109,气体循环泵的密封圈是我换的,圈上有一道刀痕,是我的习惯。”
“这两台设备交给银翼的资料上,标的出厂日期是哪天?”唐雁问。
“上个月。”
“你修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出厂多久了?”
“我不知道出厂多久,我只知道去年十一月它就在我手上了,内壁有氧化斑,不是新机。”
“铭牌是谁换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个我不说。”
唐雁点头,没再追。
许景衡在对面站了起来,律师在旁边拽了他一下,没拽住。
“我必须说一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监管部门采取的是限制流转措施,不是处罚决定,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机关认定恒序造假,听证会不是法庭,任何人不能在这里把一家企业定成造假企业。”
叶辰等他说完。
“许先生,你说得对。”
许景衡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话没接上。
“恒序有没有造假,是监管和司法的事,我不认定,也认定不了。”叶辰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所以我今天不问铭牌,不问账单,那些交给韩科长。”
“那你问什么?”
“我只问一件事。”
叶辰转向周明远,投影切回二十多天前那次视频会议的纪要截图。
“顾理事那天带来的整体框架,要求中心把设备采购,维保,远程诊断,康复数据授权,全部交给同一个渠道,方案里的两台过渡设备,就是今天贴着封条的那两台。”
“那是协会的方案,不是恒序的。”许景衡说。
“方案里的设备是你们的,售后是晟恒接的,顾理事的公司拿着你们的服务费。”叶辰停了两拍,“许先生,事实还没查清,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那我问你,事实没查清的东西,为什么要我们提前签独家?”
许景衡站着,手撑在桌沿上,指头一根根往回收。
“为什么设备有安全风险要召回,签了框架就能马上用?为什么召回的车开去港口,不开去厂家?这些我上次问过顾理事,他说回去商量,商量到今天,我没收到一个字的回复。”
“我们有回复的权利。”许景衡的律师站起来。
“有,我们也等。”叶辰说,“等的这段时间,中心不签,不付,不接,这就是我们全部的采购程序,顾理事管这个叫非理性排斥,我管这个叫没想好就不签字。”
顾启年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把提纲推到桌角。
骆主席转向见证席,韩科长坐在那里,面前一个牛皮纸袋。
“监管方能否说明已确认的事实?”
“可以说明三项。”韩科长没站起来,“第一,涉事八台设备及同批次台账已依法限制流转。第二,南港仓库四台设备中,一台铭牌序列号在厂家系统中无记录,一台型号后缀与交付资料不符。第三,保税区b区十七号仓现场发现未使用的新铭牌一叠,已封存。”
“未确认的呢?”
“铭牌更换主体,账单重复原因,设备最终流向,均在调查中,不在今天发表意见。”
协调人把三项确认事实逐字录入,投影上一行行出现,未确认的部分单独列在下面,标注保留调查。
许景衡坐回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骆主席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设备的事说到这里,接下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家中心到底哪天能收第一只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