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哪儿?”唐雁问。
“在家楼下,我没敢上去。”
“别站在楼下,去个能坐的地方,律师函拍照发我,原件别扔,也别回复任何人,明早九点来法律援助办公室,地址我发你。”
陈启航应了一声,通话断了,照片过了半分钟才传过来,四页,每一页都盖着律所的红章。
第二天上午的法律援助办公室在桌台市老城区,屋子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陈启航进门的时候眼眶下面一片青,手里攥着那个装律师函的信封,攥得信封中间皱成一团。
叶辰的轮椅停在桌子短边,没开口,等唐雁先说。
唐雁把律师函摊开,用笔尖在第一段下面画了条线。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封函本身不违法,公司觉得员工可能泄露了内部资料,发函提醒和保留权利,这是它的正当手段。”
陈启航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我是不是真的……”
“你听我说完。”唐雁翻到第二页,“函里要求你停止传播的东西有三类,公司内部技术文件,客户信息,未公开的经营数据,我们一项项对。”
“你给我们的五张维修单和三张检修笔记,是你自己手写的个人留存件,公司流程规定工程师留一份,不属于你偷拿的内部文件,那张旧系统批次号的纸条,是你凭记忆写的服务编号格式,不含任何客户信息。”
陈启航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着。
“那货车那张照片呢?”
“照片我们存了底,没有提交,没有公开。”唐雁合上笔记本,“这是边界在哪儿的问题,你把材料发到网上,写一篇长文说恒序造假,那叫传播,公司可以告你。你把你有权持有的材料交给监管部门,作为线索提供人陈述你看到的事实,那叫依法作证,雇佣合同里的保密条款管不到这一块。”
“他们要我三天里写保证书。”
“你可以写,内容我帮你拟。”唐雁抽出一张纸,“保证你没有也不会公开传播公司资料,这句可以写,因为你本来就没干。但你不需要保证不配合监管调查,那一条你写了也没用,法律不认。”
陈启航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后背终于贴到了椅子上。
叶辰这时候才开口:“陈工,我昨天跟团队说过一件事,我再跟你说一遍。”
陈启航转过来。
“中心不会在任何对外的地方提你,不写内部工程师揭露,不写有良知的知情人,什么都不写,你不需要当谁的英雄,你就是一个对自己签过字的维修单负责的工程师。”
陈启航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字,“行。”
回到项目办公室已经快中午,赛琳娜正对着屏幕改一份宣传草案,是中心下周要发的设备终验进展说明。
叶辰把轮椅推到她身后,看了两行。
“这一句。”他指着第三段,“得益于知情人士的勇敢协助,这个删掉。”
“我写得挺模糊了,没提名字,也没提恒序。”
“够模糊了也删,现在关注这件事的人里有恒序的人,有顾启年的人,有许景衡请的公关,知情人士四个字一出来,他们就会去倒推是谁。”
赛琳娜没再争,把那一整句选中删了,又往上翻,把第一段里那个协助调查的协助两个字也改成了配合核验。
“这样行吗?”
“行。”
她把草案存好,转头看他,“你对陈启航挺上心的。”
“他老婆怀孕了,妈腿不好。”叶辰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把轮椅往窗边推了一点。
通讯器在这个时候亮了,来电显示是许景衡。
叶辰接了,开的外放。
“叶冠军,我长话短说,我方得知银翼康复中心可能持有我司离职或在职员工违规带出的内部资料,希望你们书面承诺不使用,不传播,否则我们只能采取进一步措施。”
“哪份资料?”
“这个我不方便列举。”
“那我也不方便承诺。”叶辰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中心不会公开发布任何你们公司的内部文件,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写给你。但向监管部门提交的线索已经进了行政程序,那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冠军,有些事闹到监管那一层,大家都不好看。”
“许先生,好不好看是你的事。”
叶辰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唐雁的通讯器响了,是陈启航,这次他的声音稳了不少,话说得有条有理。
“唐律师,我想起一件事,可以补充进陈述吗?”
“你说,我记录。”
“上个月月底,组长让我去港口保税区做一次设备通电检测,说是出口前的例行检查,在b区十七号仓,一共六台净化监护仪,我当时记了检测单,检测单上有序列号,我回家对了一下,其中两台就是4107和4109。”
周明远在旁边猛翻他的对照表,翻到那一页,手指停在两个圈出来的编号上。
“恒序给监管部门的自查报告里,说这两台设备正在厂家做校准。”唐雁说。
“它们不在厂家,起码上个月还不在。”陈启航说,“检测单原件在我手里,是我自己签的那一份。”
唐雁把补充陈述整理好,当天下午递到了属地监管部门,附上检测单影印件和陈启航签字的陈述页。
第二天傍晚,监管部门的执法人员持检查通知进了港口保税区b区十七号仓。
芽衣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心库房清点青澜送来的第一批设备,妮莫举着通讯器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屏幕怼到她眼前。
执法人员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上,六台设备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把电动螺丝刀和一叠还没撕背胶的新铭牌,其中一台的旧铭牌已经撬起了半边,新铭牌上印着的序列号,谁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