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把那条消息看完，抬头问妮莫：“远程诊断系统接进来之后，供方那边能看到什么？”
妮莫抱着平板从门口挪进来，把技术协议翻到第七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设备运行参数和故障日志，协议里没写会不会连带治疗终端的数据，可也没写不会。”
“能拒签吗？”
“能，关都那家说可以改成离线维保，但离线方案要先过帕底亚本地的进口设备技术评估，评估由医疗器械行业协会组织。”
唐雁把笔帽拧开，“协会派谁？”
妮莫把平板转过来，评估通知的专家栏里只印着一个名字。
顾启年。
芽衣靠在窗边，抱着的胳膊又收紧了一圈，“又是他。”
妮莫咬了咬嘴唇，声音往下沉了半截。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上个月我找过一家叫青澜的租赁公司，他们有品牌授权的净化监护设备，我把方案报给协会预审，被退回来两次，理由都是配置不满足暗影污染康复场景，我以为是我找的东西不行，就没往你这儿报。”
“退回意见是谁签的？”
“我只看了结论，没看签名。”
“回去翻出来。”
叶辰没有多说她一句，转向周明远：“顾启年除了协会理事，还挂着什么身份，查公开资料。”
周明远的键盘已经响起来了，屏幕的光打在他镜片上，一页页往下翻。
二十分钟后，他把电脑推到长桌中间。
“启衡行业咨询有限公司，顾启年是执行董事，持股百分之三十。”
“这家公司做什么？”
“医疗器械准入咨询和行业评估服务。”周明远切到第二个窗口，“恒序医疗前年参加过桌台市一个公立医院的设备招标，招标公示要求投标方披露关联服务支出，恒序的披露表里有一栏，咨询服务费，收款方启衡咨询，三年累计一百四十七万。”
小光凑过来看那串数字，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公示还挂在网上？”唐雁问。
“挂着，招标平台的历史公告，谁都能下载。”周明远又点开一份年报，“启衡去年的营业收入是三百一十万，一百四十七万摊到三年，每年将近五十万，恒序占了它年收入的六分之一左右。”
芽衣从窗边走过来，指关节在桌沿敲了一下，“所以他替恒序说话，替恒序投诉我们，现在还要来评估我们的设备。”
“别往下推。”叶辰抬起左手，“收服务费不等于拿了好处去办事，这个我们证明不了，也不需要证明。”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他该做的事是披露，然后回避。”
唐雁已经在起草了，键盘敲得飞快，“利益冲突回避申请，依据协会自己的评估工作规程第九条，评估专家与被评估事项的利害关系方存在经济往来的，应当主动申报并回避，他没申报，我们替他提出来。”
“协会那边什么时候开协调会？”
“明天下午，本来是讨论离线维保方案的评估安排。”妮莫把通知翻出来，“我们可以在会上当面提交。”
叶辰点头，“妮莫，评估总不能空着，你认不认识跟恒序和协会都没有往来的专家？”
妮莫想了几秒，“帕底亚大学材料学院有个退休教授叫苏照，以前做过暗影晶体的降解研究，后来跟协会闹翻了，好几年没参加他们的评审。”
“为什么闹翻？”
“听说是他在一次评审里否了一家大企业的产品，第二年就没人请他了。”
芽衣哼了一声，“这人我喜欢。”
“先问他愿不愿意来，再查他近三年有没有收过任何供应商的钱。”叶辰说完，周明远已经把苏照的名字敲进了查询框。
第二天下午的协调会设在协会大楼四层的小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协会秘书处的两个人，顾启年坐在主位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还没泡开。
他看见叶辰的轮椅进门，起身点了下头，“叶冠军亲自来了。”
“离线维保的事关系到开门时间，我得来。”
秘书处的人刚把议程念完，唐雁就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向秘书处那一侧。
“开始讨论评估安排之前，银翼康复中心提交一份回避申请。”
秘书处的人低头看了标题，又抬头看顾启年。
顾启年没去碰那份文件，手指在茶杯盖上转了半圈，“我能问问理由吗？”
“启衡咨询近三年收取恒序医疗咨询服务费一百四十七万，来源是恒序在公开招标中的披露表，你是启衡的执行董事。”唐雁的语速跟念合同条款一样，“恒序是本中心采购争议的当事方，你同时是针对本中心的投诉人，现在又被指派为本中心设备方案的评估专家，按协会规程第九条，你应当申报，你没有申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茶杯盖碰到杯沿，响了一声。
顾启年笑了笑，往椅背上靠，“唐律师，帕底亚做这行的就这么些人，谁跟谁没打过交道，行业里都认识，要按你这个标准，协会找不出一个能评审的人。”
“认识和收服务费是两回事。”唐雁没给他接话的空当，“你可以认识恒序所有的人，但你的公司每年从恒序拿走将近五十万，你对恒序竞争方案的评价就没有独立性可言，这条规程是你们协会自己写的。”
“我从没因为启衡的业务影响过任何一次评审。”
“我们没说你影响过。”叶辰开口了，“我们只要求两件事，第一，你书面披露和恒序的经济往来。第二，你退出本中心后续所有的评估事项，这两件事做完，我们不会再追问你别的。”
顾启年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没有收，眼睛却不再眨了。
“叶冠军这是给我留面子？”
“这是给评估结果留个干净。”
秘书处坐左边那位清了清嗓子，“顾理事，这份申请程序上没问题，按规程我们得报主任审批，审批之前，您暂时不参与这个议题比较稳妥。”
顾启年把茶杯推开，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那就请秘书处再找人吧，帕底亚有资格的专家，我倒想看看还能找出谁。”
妮莫举了一下手，“苏照教授，他答应了，近三年和协会成员单位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周明远核过公开记录。”
顾启年扣扣子的手停在第二颗上，过了两秒才扣进去。
他出门的时候没再说话。
秘书处的人把评估档案调出来，准备移交给新专家，翻到附件栏时，妮莫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按住了屏幕。
“就是这个，青澜的租赁方案。”
叶辰把轮椅推近，那份方案他第一次看到，设备清单齐全，授权文件完整，报价比恒序低了将近一半。
两次退回意见的签名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