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地监管部门的受理窗口在桌台市政务中心三楼，走廊比一楼的属地服务窗口窄，灯管泛着偏冷的白光，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个人手里的材料都厚。
叶辰的轮椅停在受理台前面，唐雁站在他右手边，公文包已经打开，里面的文件按顺序分成了三个透明夹。
受理窗口的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头发扎得很紧，看到轮椅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问了一句。
“反映什么问题？”
“三个方面。”唐雁把第一个透明夹推过去，“第一项，设备来源存疑。银翼康复中心采购核验过程中发现，供应商恒序医疗提供的净化监护设备存在出厂日期与厂家记录不符的情况，具体包括三台设备的标称出厂日期晚于厂家系统记录的实际出厂日期，一台设备序列号在厂家数据库中无记录。”
受理员接过透明夹翻了两页，抽出一张表格看了一眼。
“你们自己查的还是厂家出的证明？”
“公开查询系统的截图和查询路径都附在后面，厂家系统对所有人开放，任何人输入序列号都能查到。”
受理员把第一个夹子放在左手边，伸手接第二个。
唐雁递过去。
“第二项，竞争性报价程序异常。银翼康复中心在采购过程中向三家供应商询价，三家公司的售后服务联系电话指向同一个第三方公司，售后条款文字高度一致，其中两家不在品牌方授权经销商名单上。”
受理员这次翻得慢了一点，在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页上来回对比。
“第三方公司叫什么？”
“晟恒商务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与三家供应商之一的关联公司注册地相邻。”
“相邻怎么定义？”
“同一栋楼同一层，相邻门牌号。”
受理员在受理表上写了几笔。
唐雁把最后一个夹子推过去之前停了半秒，转头看了叶辰一眼。
叶辰点了一下头。
“第三项，设备异常召回。恒序医疗以厂家安全更新为由，要求召回已运抵银翼康复中心仓库的两台过渡设备。经核实，召回通知上加盖的是恒序自身的公章，非厂家公章，且恒序未能提供监管机构的原始通告编号。”
唐雁在第三个夹子最后一页附了一份说明。
“这是我们就召回通知条款适用性向恒序提出的书面质询和对方的回复，回复中未能提供监管文号。”
受理员把三个夹子叠在一起，在受理表的类别栏里勾了两个选项，叶辰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一个是“产品质量线索”，另一个是“经营行为线索”。
“材料收到，我们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初步审查，决定是否立项核验。”
“核验的方式是什么？”叶辰开口了。
“如果立项，会安排执法人员到涉事企业现场检查设备和台账。”受理员把受理回执打印出来，从窗口推过来，“你们作为线索提供方，后续进展可以通过这个回执编号查询。”
唐雁接过回执，核对了编号和日期。
“有一个补充请求。”她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份申请表，“鉴于涉事企业已经开始转移设备，我们申请对恒序医疗目前持有的与银翼康复中心采购项目相关的合同文件和设备进出库记录进行证据保全。”
受理员接过申请表看了一遍。
“证据保全需要分管领导审批，不是我这个窗口能办的。你把申请留下，我转交。”
“转交的时限呢？”
“今天下班前。”
唐雁在申请表的回执联上签了字，收好。
出了政务中心大门，芽衣在台阶下面等着，手里攥着通讯器，脸上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紧张。
“怎么了？”叶辰问。
“你们进去之后十分钟，许景衡的助理给中心打了个电话，问我们今天的核验行程安排。”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清楚。”芽衣把通讯器翻过来给他看通话记录，“但是这个时间点他打这个电话，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叶辰没有接这个话题，让赛琳娜把受理回执拍照存档发给周明远。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中午了，周明远的电话响了三次，都是芽衣找的替代供应商那边回复的技术参数确认，他一边接一边在表格上填数字，填完了才抬头。
“叶先生，许景衡应该很快会收到正式的核验通知。”
“他会收到的不只是通知。”唐雁坐下来，把公文包里的材料副本整理归档，“监管部门如果立项，第一步是发函要求涉事企业提供自查报告。函件上会注明线索来源的受理编号，许景衡一看编号就知道是谁提交的。”
“他知道了会怎样？”小光在旁边问。
“之前他可以说这是商业分歧，可以找行业协会协调，可以请顾启年出来谈方案。”唐雁把笔帽拧上，“但受理编号一出来，这件事就进了行政程序。行政程序不是喝杯茶能谈掉的。”
叶辰的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不是许景衡的，是一个座机号，归属显示桌台市宝可梦康复事业促进会。
他接起来，对面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速偏快。
“请问是银翼康复中心的叶辰先生吗？”
“是。”
“我们收到了一份针对银翼康复中心筹建程序的实名投诉，投诉编号tS-0412，投诉方指出中心在尚未取得正式运营资质的情况下进行了公开宣传和善款募集，涉嫌误导公众。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进行初步核实。”
叶辰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没动，手指头也没敲。
“投诉人是谁？”
“实名投诉，投诉人信息在核实阶段可以向被投诉方披露。投诉人是帕底亚医疗器械行业协会理事顾启年。”
赛琳娜的笔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落在纸面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叶辰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核实方式是什么？”
“我们会派人到中心现场查看筹建进度和相关文件，时间另行通知。”
“不用另行通知，你们定好时间直接来。”
对面顿了一下。
“好的，具体时间明天上午通知您。”
通讯挂断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小光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倒打一耙？”
唐雁没有接这个词，把通话内容记录完整之后看着叶辰。
“投诉本身不可怕，核实程序也是正常流程。但时间点很有意思，我们上午刚提交了对恒序的调查线索，下午就收到了针对我们自己的投诉。”
叶辰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该来的，比我想的还快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