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航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折了两道压在里面。
芽衣靠在窗边，看他在门口站了三四秒才迈脚，走路的姿势像踩着什么不平的东西。
“坐。”叶辰的轮椅停在长桌短边，左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启航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两只手搁在信封两侧，像是随时准备收回来。
唐雁坐在叶辰右手边，面前摆着录音笔和一份空白的陈述记录表，录音笔的红灯还没有亮。
“录音我不会提前开，你说完之后觉得哪些可以留，哪些要删，你自己定。”唐雁把笔帽拧开搁在桌上，“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今天带来的材料，是你在正常工作中有权接触的，还是你私下复制了公司不允许外传的文件？”
陈启航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按了一下。
“维修工单是我自己填的，每次设备返修，工程师要手写一份检修记录，一式两份，公司留一份，工程师留一份。这是我的那份。”
“原件？”
“原件。我自己的字，日期是当天写的，没有补填。”
唐雁点头，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
“我现在开始记录，你先说你的工号和岗位。”
“陈启航，恒序医疗售后技术部，设备工程师，工号ES-0217。”
“你参与过哪些设备的维修？”
陈启航把信封翻开，抽出五张纸，每张都是A4大小，纸质不统一，有两张是打印的维修单模板，手写填充，另外三张是纯手写的检修笔记，字迹偏小，行距不齐。
“这五台设备我都上手修过。”他把五张纸摊开，用手指挨个点，“Nm-4107，去年十一月返修过一次，换了光谱分析模块的主板。Nm-4109，今年一月返修，气体循环泵密封圈老化，整组更换。剩下三台分别是传感器校准偏移和面板接触不良。”
芽衣从窗边走过来，站到桌侧，低头看那几张维修单。
“Nm-4107，这个编号我在恒序仓库里拍过。”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天的照片，放在维修单旁边，“铭牌上的出厂标签写的是上个月，你说去年十一月就修过了？”
“修过了。”陈启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报流水账，“那台机器到我手上的时候机身内壁有氧化痕迹，光谱模块的接插件松了，不是新机会有的状态。我在检修笔记里写了，你看这行。”
他的手指划到第二张纸的第四行，芽衣弯腰凑过去。
字迹确实小，但写得清楚：机身内壁b面可见黄褐色氧化斑，范围约3x5cm，判断非短期存放所致。
芽衣拍了一张照片。
周明远从旁边的椅子上探过来，手里拿着他自己整理的设备编号对照表。
“陈工，你维修完成之后，这些设备去了哪里？”
“正常流程是修好之后送回仓库，等客户提货或者安排发运。但有两台我记得很清楚，修完之后没有回仓库，是直接被一辆没有恒序标识的厢式货车拉走的。”
“哪两台？”
“4107和4109。”
周明远的笔在对照表上画了两个圈，和之前标注出厂日期异常的编号完全重合。
叶辰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厢式货车的事你能确认？”
“能确认。因为正常提货都是白天，走仓库前台登记，我见过流程。那两台是晚上八点多被拉走的，我加班还没走，在车间后门看到的，车牌我没记，但车厢侧面有一道刮痕，从后门把手一直延到左尾灯。”
“你当时问过谁吗？”
“问过我的组长，他说是客户急着要，走的加急通道。我没再追。”陈启航的手从维修单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说实话，一个工程师管不到发运的事，我多问一句已经够让组长不高兴了。”
唐雁在记录表上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
“陈工，你提供的材料我做一个初步判断。维修工单是你在履行本职工作中产生的个人留存件，属于你有权持有的文件。检修笔记同理。这些可以作为你个人陈述的佐证材料提交。”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
“但如果你手里还有公司的发运记录，客户台账或者内部邮件截图，这些东西的性质不一样。你是雇员，未经授权复制公司内部文件可能让你自己陷入法律纠纷。”
陈启航看了她几秒。
“我没有。发运记录不归我管，台账也看不到。我有的就是这些，全在桌上了。”
唐雁点头，把五张维修单和三张检修笔记逐页拍照，然后用透明文件袋封好，在封口贴上日期和编号。
“原件你带走，我留影印件。如果后续需要正式提交，我会提前通知你，届时你可以带律师来。”
陈启航没有马上拿回信封，手搁在桌沿上，看着叶辰。
叶辰等他开口。
过了大概五六秒，陈启航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
“叶冠军，我能问一个事吗？”
“问。”
“我提供这些东西之后，恒序那边迟早会知道是我。我一个人无所谓，但我老婆刚怀孕，我妈跟我们住在一起，她腿不好。”
芽衣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有记者要采访，或者有人在网上发我的信息，你能不能帮我挡一下？”
叶辰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能保证没有人查到你。”叶辰说完这半句停了两拍，“但银翼康复中心的对外材料和媒体通稿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和任何可识别信息。如果联盟调查需要你出面，唐雁会替你申请证人身份保护。”
他把目光转向唐雁。
唐雁接过去，“证人身份保护的申请我今天就可以准备，提交给联盟案件协调组，审批通过后你的个人信息在整个调查期间对外封存。”
“能挡住网上的人肉吗？”
“不能百分之百挡住。”唐雁没有说漂亮话，“但封存令生效之后，任何平台收到协调组的函件都必须下架涉及你身份的内容，否则平台要承担连带责任。”
陈启航的手从桌沿滑下来，放在膝盖上揉了一把裤子的布料。
“行。”
他拿起信封，把里面剩下的一张小纸条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条是手撕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周明远问。
“恒序内部的维修服务批次号，格式是年份加流水号。你们查到的那个售后手机号，每次接到客户报修电话都会分配一个批次号。”陈启航指着前面四位数字，“这个批次号的前四位对应的是2019年启用的旧系统编号，恒序两年前已经换了新系统。”
“也就是说这个号背后跑的还是旧系统？”
“旧系统理论上已经停用了，但如果有人没有迁移完数据，或者故意保留旧系统来处理某些不想进新系统的单子……”
他没有说完。
周明远把那串数字抄到自己的对照表上，在旁边标注了“旧系统批次，待核验”。
叶辰让赛琳娜把今天的材料清单整理一遍，逐项确认来源和留存方式。陈启航签完确认单，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叶辰一眼。
“叶冠军，你们那个康复中心，真的能开起来吗？”
“这个问题等设备到了再回答你。”
陈启航的嘴角往一侧扯了一下，不算笑，转身出了门。
芽衣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维修单上那五台设备的编号，和我在仓库拍到的有四台重合。”
周明远翻到对照表最后一栏，用笔在四个重合编号上画了横线。
“这四台设备的维修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全部早于恒序给我们报价时声称的出厂日期。”
唐雁把所有材料封进大号文件袋，拉链封口，封条贴了两层。
“够了。”她抬头看叶辰，“这些加上之前的厂家查询记录和物流照片，可以正式向属地监管部门提交调查线索了。”
叶辰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按了一下食指的指节，只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明天上午去。”
唐雁点头，把文件袋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到头。
赛琳娜在记录板上写完最后一条，抬起笔的时候看见桌面上还躺着陈启航留下的那张纸条，旧系统批次号的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
她把纸条夹进文件夹的时候，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只有审计师才有的那种干燥。
“旧系统如果还在跑，上面的历史维修数据就还在。那些数据里记录的不只是恒序一家的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