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三遍,物流单上的收件人一栏字迹不清楚,但地址打印得板板正正,和周明远之前查到的晟恒注册地址一个字都不差。
“设备召回说是送去厂家做安全更新,结果送到了一家实缴为零的商务咨询公司。”周明远把照片和之前的工商登记信息并排放好。
芽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这还叫安全更新?”
叶辰没接这茬,转向唐雁,“这张照片能用吗?”
“不能直接用。”唐雁摇头,“陈启航拍的,他是恒序的工程师,他怎么拿到这张照片,拍摄的合法性能不能站住脚,都需要确认。如果我们直接拿出来,对方会说这是员工违规拍摄的内部物流信息,拒绝承认。”
“那就不拿出来。”叶辰说,“存底。”
赛琳娜把照片的截图和物流单信息一起归进了项目加密文件夹,回头看了叶辰一眼。
“顾启年的整体框架方案,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会来。他昨天退得太快了,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下午一点四十,顾启年准时上线,这次多带了一个人,坐在他左手边,年轻女性,穿深蓝职业装,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叶冠军,昨天你提的意见我们很重视。”顾启年开口的节奏比昨天慢了一点,像是斟酌过每个字,“今天我带来了修订后的方案。”
他身边的女助手把文件举到镜头前翻了两页。
“核心变化有三条。第一,设备所有权明确归属康复中心,不挂协会名义。第二,售后维保单独签约,和设备采购分开。第三,中心不需要支付设备费用,作为公益援建项目的受益方,免费使用。”
小光在屏幕外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免费的。”
赛琳娜没有看她,笔一直在动。
“交换条件是什么?”叶辰问。
顾启年的语速这回正常了,“康复中心在运营过程中产生的宝可梦康复数据,以脱敏形式授权给协会下属的研究部门,用于行业标准制定的参考。”
“数据范围?”
“治疗方案和康复效果的统计数据,不涉及个体识别信息。”
赛琳娜放下笔,开口了。
“顾理事,脱敏的标准谁来定?”
顾启年看了她一眼,“行业通用的脱敏规范。”
“通用规范里对宝可梦个体特征的处理没有明确条款。暗影污染康复的数据样本量极小,如果只去掉名字和编号,光凭治疗方案的特征就能反推到具体个体。”
顾启年的助手翻了翻文件,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赛琳娜小姐提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技术细节,我们可以在合同里追加一条,脱敏标准由双方共同制定。”
“制定之后谁来执行?数据导出之前谁来审核?”赛琳娜的声音不快,一句接一句,“如果审核发现某条数据脱敏不彻底,谁有权叫停?叫停之后已经导出的数据怎么处理?”
顾启年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这些都可以谈。”
“谈可以。”赛琳娜把记录板转过来给镜头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问题,“但这些问题没有谈清楚之前,数据授权不能签。”
许景衡在顾启年右边坐着,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这时候他往前靠了靠。
“叶冠军,我理解赛琳娜小姐的审慎态度,数据安全确实重要。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康复中心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设备。设备问题不解决,康复数据根本不会产生。”
他的语速比顾启年快,节奏里带着点催促的味道。
“独立采购设备你们已经在走了,时间你们也清楚,最快也要三到四周。公众关注度不会等三到四周。”
叶辰看着他。
“你说的公众关注度具体指什么?”
“银翼康复中心已经公开了试运行评估通过的消息,公益平台上的捐款也在持续进来。如果迟迟不开门接收伤员,舆论会开始问钱花到哪里去了。”
小光的拳头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唐雁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不紧不慢插了一句。
“许先生,舆论管理不在今天的议程里。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设备方案。”
许景衡的嘴角收了收。
叶辰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拇指按着食指第二节的关节,按了两下松开了。
“顾理事,方案我们收到了,修订的三条我们认可方向,但数据授权的细节没有谈透之前,我不会签字。”
顾启年点头,“可以理解,你们需要多少时间?”
“取决于你们多快能回答赛琳娜提的那些问题。”
赛琳娜把记录板翻回来,“我今天下班前把问题清单整理成书面版发给你们,每条都有编号,请逐条回复。”
顾启年的助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赛琳娜小姐,有些问题的措辞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赛琳娜没让她说完,“措辞就是我写的那样。”
助手看了顾启年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许景衡说了最后一段话,声音压得很平。
“叶冠军,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请你也考虑一个现实,帕底亚本地具备暗影污染净化设备资质的供应商一共就那么几家,协会的渠道是最快的。你可以不签我们的方案,但你绕不开这个市场。”
他说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动作很自然。
叶辰盯着屏幕看了两拍。
“许先生,你说得对,市场就这么大。”
他停了一下。
“但治疗资格不能和资料转让绑在一起卖。伤员的康复机会不是谈判筹码。”
许景衡放下杯子。
画面断了。
唐雁把会议纪要整理完,打印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放在叶辰面前。
“纪要双方都要确认签字,我发电子版给顾启年那边。”
叶辰点头,视线落在纪要最后一段。
赛琳娜的问题清单一共十一条,她已经在电脑上打好了,正在逐条检查措辞。
小光走到她旁边看了两眼,“十一条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赛琳娜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是每一条他们都得认真答,答不上来的地方就是合同里最危险的地方。”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暖橘色变成了灰紫。
周明远的消息弹在叶辰的通讯器上,简短得像一条便签。
陈启航说,召回的那辆货车今天下午三点又出发了,方向不是厂家,是桌台市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