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的是恒序的章。”
唐雁把邮件附件放大投在墙上，红色印章的边缘有点虚，像是扫描件压缩过，但公司名称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看得清楚。
叶辰的视线在那枚章上停了两秒，移到正文第三段。
“召回设备进行出厂后安全更新，更新周期预计五到七个工作日，更新完成后重新发运。”
周明远念完这一句，把笔搁在桌上。
“厂家的召回通知呢？”
唐雁翻了翻附件列表，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恒序的公函，第二页是设备清单，第三页是一份格式简陋的表格，表头写着厂家安全更新批次通知，右下角盖了一个模糊的蓝色章。
“这个蓝章你能确认是厂家的吗？”叶辰问。
唐雁摇头，“章太糊了，我得找厂家官方渠道核实。但核实至少要一到两个工作日。”
“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设备不动。”
妮莫在旁边举了一下手，“可是他们说已经安排了物流，明天上午来提货。”
“提什么货？设备现在在哪儿？”
“过渡设备两台已经运到中心仓库，但还没拆封，还没进检测流程。”
叶辰把轮椅往桌边推了一点，左手翻开那份运输清单的副本。
“运输清单上写的是什么？设备到场后由接收方保管，供方如需取回，须提前三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并说明理由。”
唐雁接过去看了一眼，“他昨晚发的邮件，到明天上午不满二十四小时，别说三个工作日了。”
“那就回一封，引用这条条款，告诉他通知期限不足，设备暂不移交。”
唐雁坐下来开始起草邮件，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噼啪响了半分钟。
叶辰转向林知夏，“设备不进检测流程，对现有改造进度影响多大？”
林知夏翻开施工进度表，手指划到第三列。
“通道改造和庭院改造不依赖净化设备，可以继续。但净化仓的核心系统如果没有设备接入，内部管线的联调测试做不了，相当于净化区整体停摆。”
“停多久能接受？”
“一周以内不影响大局，超过两周，前面做好的管线密封件会过保质期，得重新更换。”
叶辰记下这个数字。
下午两点十分，许景衡的视频会议请求弹了出来。唐雁的回复邮件刚发出去不到四十分钟。
叶辰接了。
许景衡的背景换了，不是恒序的会议室，而是一间陌生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镜头没给全，只看得见半个横批。
“叶冠军，收到唐律师的回函了。条款理解上可能存在一些偏差。”
“哪里有偏差？”
“安全更新属于厂家强制要求，不是供方的单方面行为。这种情况下，召回不受三个工作日通知期的约束。”
唐雁在屏幕外探过来，翻到运输清单第九条，用笔尖指着念了半句：“因法规或安全监管要求导致的紧急召回，不受本条款通知期限制。”
她把清单放下来，“这条是存在的。但触发条件是法规或安全监管要求，不是厂家单方面的更新通知。你们附件里那份厂家通知不属于监管机构发的文件。”
许景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碰，“厂家的安全更新就是对监管要求的响应。”
“那请提供监管机构的原始通告编号，我们可以自行查证。”
许景衡没有马上回答。
画面右侧忽然多了一个人，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直在旁边等着。
五十岁上下，灰白寸头，戴金属框眼镜，穿深灰色的商务夹克，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行业协会徽章。
“叶冠军，我是顾启年，帕底亚医疗器械行业协会的理事。”
叶辰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顾启年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势很标准，像参加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谈。
“设备安全更新是行业常见操作，厂家每季度都会有批次通知，不一定每次都挂监管文号。许总的团队处理方式确实急了一些，但出发点是为了设备安全。”
“那他可以不急。”叶辰的声音不高，“设备现在没有接入任何系统，放在仓库里不更新也不影响安全。”
顾启年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办法。但我想提供另一个思路。”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晃了一下，没展开。
“我们协会最近在推一个公益援建项目，专门为新建的宝可梦康复类机构提供设备整体解决方案。如果银翼康复中心愿意纳入这个项目框架，设备采购和售后由协会统一对接厂家，不再需要和单一供应商逐台谈判。”
小光在屏幕外面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叶辰没有接话，等了三秒。
“整体方案里包括已经到场的这两台过渡设备吗？”
“当然包括。纳入框架之后，设备的归属和维保全部由协会担保，今天就能确认到位。”
叶辰看着顾启年，右边的许景衡端着一杯水，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赛琳娜的笔在记录板上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概两毫米。
“顾理事，你说得很清楚了。”叶辰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没动，“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这两台过渡设备，恒序刚才还在说有安全风险需要召回更新。如果我签了你们的整体框架，这个安全风险是消失了，还是不用管了？”
顾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框架方案里包含全面检测和持续维保，安全问题自然会在流程中解决。”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解决。”
“流程需要时间。”
“那在流程完成之前，设备存在安全风险这件事是成立的，对吗？”
顾启年没有马上说话，许景衡的水杯从脸前放了下来。
叶辰把轮椅往后退了两厘米，不是在拉距离，只是换了个重心。
“如果设备真的有安全隐患，不管签不签框架都不应该接入治疗系统。如果设备没有安全隐患，召回更新的理由就不成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升调。
“所以我想搞清楚一件事，设备到底有没有安全风险？如果有，为什么签一份合作协议就能马上使用？”
顾启年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许景衡把杯子搁到桌角，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在通讯里传过来，比实际要响。
“叶冠军，行业项目有成熟的风控流程。”
“我相信有。”叶辰说，“所以请把风控报告发过来，我让林知夏评估。评估通过了我们再谈框架的事。”
顾启年看了许景衡一眼，又转回来。
“风控报告的出具需要设备在场，如果设备一直放在你们仓库里不动，报告也出不来。”
“设备可以检测，检测方由我方选定，费用我方出。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没有变过。”
通讯画面里安静了有五六秒。
赛琳娜把记录板翻过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叶辰那两个问题，一字不差。
顾启年最后说了一句，“叶冠军很务实，我回去和协会同事商量一下。”
画面断了。
小光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裤缝。
“他那个整体方案，就是拿设备当饵吧？”
唐雁把记录存好，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本身就算是回答了。
叶辰的视线落在窗外，旧康复站那栋灰白色建筑安静地立在下午的光线里。
通道改好了，庭院铺好了，防护网换好了，门锁也换了。
唯独净化仓是空的。
林知夏合上进度表，声音不大。
“叶辰，净化区暂停接收的告示，我今天就发。理由写设备终验未完成，主动暂停，不是被迫停摆。”
叶辰点头。
“就这么写。”
桌角的通讯器又亮了，陈启航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这次不是一句话，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厢式货车的车尾，车门半开，里面没有设备，但车厢内壁上贴着一张物流单，收件地址不是恒序的仓库，也不是厂家。
是晟恒商务服务有限公司，c座1407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