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把那颗螺丝的照片放大到像素糊掉才停手，周明远凑到屏幕前面看了五六秒，手指点在右上角那颗十字槽的边缘。
“这道划痕不是出厂能有的，工具头打滑了至少两次，角度还不一样。”
妮莫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拆过。”
“不能这么说。”周明远把椅子拉回去，手搁在清单上，“只能说这颗螺丝有非出厂状态的工具接触痕迹，至于谁拆的，什么时候拆的，拆了干什么，照片证明不了。”
叶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今天是语音，没开视频。
“差异清单整理完了吗？”
“完了。”周明远翻开文件，“三台出厂日期与报价不符，一台序列号厂家数据库无记录，一台面板螺丝存在二次接触痕迹。五项差异，对应三台设备。”
“其余的呢？”
“其余四台暂未发现明显异常，但厂家查询结果还没全部回来，有两台的维保记录页面显示正在更新。”
叶辰那边安静了三四秒。
“约许景衡，今天下午，视频会议。理由就写采购核验阶段性沟通，不用提差异清单。”
赛琳娜的键盘声响了几下，发完会议邀请，她转头问了一句。
“给他看差异清单吗？”
“看。但不是一上来就摔在他脸上。”
下午三点半，许景衡准时上线，画面里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背景是恒序医疗的会议室，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杯水。
“叶冠军，上次通话之后我一直在跟进设备的事，有什么进展我们这边随时配合。”
“核验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需要确认的地方。”叶辰的语气和聊天气一样平，“周明远先说。”
周明远打开投屏，差异清单一条条列出来，没有用红色标记，字号统一，排版像一份普通的财务核对表。
“第一条，编号Nm-4107的设备，报价单标注出厂日期为本月三号，厂家公开查询系统显示实际出厂日期为去年三月。第二条，编号Nm-4109……”
周明远把五条差异念完，速度不快，每一条之间留了两三秒的间隔。
许景衡的表情在第三条的时候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但没有打断。
等周明远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六七秒。
许景衡先开口了。
“感谢你们的细致核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芽衣在屏幕外面翻了个白眼，被妮莫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这几台设备确实有特殊情况需要说明。”许景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动作很慢，“它们属于我们的展示样机，原本用于客户现场演示和技术培训，使用频率很低，性能完全达标。”
“展示样机按新机价格报价，报价单上也没有标注样机身份。”周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是我们内部流转管理的疏漏，不是有意隐瞒。”许景衡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们愿意做两件事，第一，将有争议的设备全部更换为全新出厂批次。第二，在更换到位之前，免费提供同型号的过渡设备供中心先行使用，不收取任何费用。”
叶辰没有接话，等了大概三秒。
“更换的新设备，出厂证明和厂家授权怎么提供？”
“随设备一起寄到，原件。”
“使用记录呢？展示样机在你们手里用了多久，做过哪些演示，有没有进入过其他医疗项目的现场？”
许景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信息涉及我们和其他客户的商业协议，公开起来有些困难。”
“我不需要你公开客户名字。”叶辰说，“我需要一份设备使用履历表，写清楚累计开机时长和维保次数就行，同样是厂家系统里可以导出的公开数据。”
许景衡的停顿这次长了一点。
“可以，我让技术部门整理。”
“第三件事。”叶辰没给他喘气的空间，“有一台设备的序列号在厂家系统里查不到，这台需要你单独解释。”
许景衡的身体往椅背靠了两厘米。
“查不到的情况偶尔会有，可能是厂家数据库更新滞后。”
“那你帮我们联系厂家确认，三个工作日内，行吗？”
“可以安排。”
叶辰说了声好，像是要收尾了。
许景衡的身体往前移了回来。
“叶冠军，设备更换需要时间，但改造工期不等人。我有一个建议，先把过渡设备运到中心，安装到位，你们可以用着，等新设备到了再无缝替换。这样改造进度不受影响。”
“过渡设备的运输和安装费用谁出？”
“全部我方承担，不计入采购合同。”
叶辰没有马上答应。
“林知夏。”
林知夏在屏幕外面探过来。
“过渡设备进场之前，必须经过和正式设备一样的独立检测流程，检测通过了才能接入治疗系统。”
许景衡点头，“完全同意。”
“检测方不能是恒序指定的机构，由我们自选第三方。”
许景衡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可以商量，第三方检测的费用……”
“我方承担。”叶辰把这句话接过去堵住了，“你出设备，我出检测费，公平。”
许景衡的表情松了一点，像是觉得这个条件还行。
“那这样，我今天就安排运输，三天内过渡设备到场。”
“到场可以，但进施工区域要等检测报告。”
“明白。”
会议结束之后，赛琳娜把记录整理完发给所有人，周明远留在最后看运输清单。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笔尖在一行条款上面画了个圈。
芽衣正在门口穿外套，听到周明远叫她。
“你过来看这个。”
芽衣走回去，弯腰看他圈出来的位置。
运输清单附件里有一份服务条款，密密麻麻二十多条，第十四条只有半行字。
设备离场校准：过渡设备使用结束归还时，由供方进行离场功能校准，校准期间设备数据保留于供方系统。
芽衣念了两遍，把那个“数据保留于供方系统”抠出来嚼了嚼。
“这是什么意思？设备还回去的时候，我们这边用过的数据也跟着走了？”
周明远的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
“如果过渡设备在使用期间接入了治疗系统，设备运行日志里会记录连接过的终端信息和操作流水，校准的时候一并回收，这些数据就到了恒序手里。”
芽衣直起身，和周明远对了一眼。
她拿起通讯器拨叶辰。
“第十四条有问题，你看了吗？”
叶辰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出来，听着像在翻什么东西。
“看了。”
“怎么处理？”
“先不提，也先不签，运输清单不是合同，到场之后逐条谈。”
芽衣的手握着通讯器没松。
“他提免费过渡设备的时候那么爽快，原来在这儿等着。”
叶辰那边安静了一拍。
“也可能只是标准模板里带的条款，他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
“那你信吗？”
叶辰没回答这个问题，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