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序医疗的设备展示中心在桌台市工业区东段,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三张过期的促销海报,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芽衣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疾风。
疾风蹲在台阶下面舔爪子,对这栋楼毫无兴趣。
妮莫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平板和一叠打印好的清单,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一跤。
“c座大厅去过了,租户公示栏拍了照片,1407和1408都在,你要现在看吗?”
“回去再看,先办正事。”
芽衣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生,正在刷手机,听见门响才抬头。
“你好,预约过的,银翼康复中心采购核验。”
前台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找到名字,站起来往里面带路。
仓库在二楼,走一段消防楼梯上去,推开防火门就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三排货架靠墙摆着,中间留了过道,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光线不太均匀。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第二排货架前面,手里拿着签收板,看见芽衣进来点了下头。
“我姓郑,仓库这边的对接人,设备都在这一排,你们随便看。”
芽衣没有随便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三家报价单的设备型号清单,摊在货架旁边的折叠桌上,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我按清单顺序核对,每台拍照,拍完了你给我签一份现场确认单。”
姓郑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姑娘,设备验收有专门的工程师来做,你拍照片能看出什么?”
芽衣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是半年前,这句话够她回一句让对方闭嘴三天的。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准第一台设备的铭牌,按下快门。
“我不看技术参数,我看编号和标签对不对得上你们的报价。”
姓郑的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芽衣沿着货架一台台拍过去,妮莫跟在后面用平板逐条勾选清单,遇到对不上的就在旁边标一个问号。
拍到第四台的时候,芽衣停下来了。
这台净化监护仪的外壳干净得过分,金属面板上没有一粒灰,连包装膜都没撕,看着确实是新的。
但机身侧面贴着一张保养标签,白底蓝字,打印的日期是七个月前。
芽衣蹲下来,把手机凑近那张标签拍了一张特写。
“这个日期什么意思?”
姓郑的探过来看了一眼。
“出厂前的预检保养,正常流程。”
“报价单上写的出厂日期是上个月。”
芽衣没有抬头,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对应的那行。
姓郑的脸上表情没变,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签收板换了只手拿。
“出厂日期和预检日期不一定完全对应,有时候设备在仓库存放一段时间才发货。”
“存了七个月?”
“这种高端设备产能有限,提前备货很正常。”
芽衣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继续追问。
妮莫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用嘴型比了一个字:拍。
芽衣点头,继续往下一台走。
剩下的五台里又有两台存在类似的问题,保养标签日期和报价单上的出厂日期之间差了三到六个月。
全部拍完,芽衣把清单最后一行勾上,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待检存疑。
她把签收单推到姓郑面前。
“我签的是待检,不是验收合格,你确认一下。”
姓郑拿过签收单看了两遍,眉毛拧了一下,但还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仓库,消防楼梯里光线昏暗,芽衣的脚步声在铁制台阶上敲得很脆。
妮莫跟在后面,压着声音说:“那个保养标签的事,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我不觉得,我拍了照片,让专业的人判断。”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侧门出来,差点和芽衣撞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绣着一行小字,芽衣扫了一眼:陈启航,设备工程师。
“你们是银翼康复中心的?”
芽衣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
“前台登记本摊在桌上,我路过看见的。”陈启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不大,“你们刚从二楼下来?”
“对。”
陈启航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几台净化监护仪,你们有没有注意面板的螺丝?”
芽衣和妮莫对视了一下。
“面板螺丝怎么了?”
“新机出厂的面板螺丝是机打的,扭矩一致,十字槽里没有划痕。”陈启航说话的速度不快,像在选词,“如果面板被拆开过再装回去,螺丝槽里会有工具留下的刮痕,而且扭矩不一定对得齐。”
芽衣的后背绷了一下。
“你是说那几台机器拆过?”
“我没说拆过,我说你们可以回去看看照片里的螺丝。”
陈启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侧身让开通道,像是要往外走。
芽衣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等一下。”
陈启航回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陈启航站在大厅门口,背后是街道上下午三点的阳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负责设备到场后的安装调试,如果验收的时候没发现问题,上线之后出了故障,追责单上第一个签字的人是我。”
芽衣看着他,两三秒没说话。
“你有这家公司的设备出厂查询入口吗?”
陈启航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低头在签收单的空白边角写了一串网址和一行备注。
“厂家官网公开查询,输入设备铭牌上的序列号就能查到出厂日期和维保记录。”他把笔收回口袋,“这不是内部信息,谁都能查。”
芽衣把那条边角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回到项目办公室已经快五点了,芽衣把照片全部导进电脑,投在墙上,周明远坐在旁边拿着清单逐张比对。
叶辰的视频窗口在屏幕右上角,画面有点糊,但声音清楚。
“保养标签和出厂日期对不上的有几台?”
“三台。”芽衣把三张特写放大,“分别差了三个月,五个月和七个月。”
周明远的笔在清单上画了三个圈。
“厂家官网的查询结果呢?”
妮莫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三条序列号的查询记录。
“第一台,序列号对应的出厂日期是十四个月前,报价单写的是上个月。第二台,出厂十一个月前,报价单写的是两个月前。第三台……”
妮莫的声音停了一下。
“第三台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叶辰在屏幕里问。
“输入序列号之后,系统显示该编号未在厂家数据库中注册。”
周明远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一台设备的序列号在厂家系统里不存在,只有两种可能,铭牌是后贴的,或者这台机器根本不是这个厂家生产的。”
芽衣站在投影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里面来回蹭着那张折了两道的纸条。
叶辰在屏幕里沉了几秒。
“所有设备暂停接收,签收状态维持待检,不允许任何一台进入施工区域。”
“工期会受影响。”妮莫小声提了一句。
“工期可以谈,设备进了场再发现问题,换起来比现在麻烦十倍。”
芽衣把投影关了,走到窗边,疾风趴在窗台下面打盹,耳朵竖着,听见她过来翻了个身。
她低头摸了摸疾风的脑袋,手指还有点发热。
刚才在仓库里忍住没发火的那几分钟,比打一场三对三淘汰赛还累。
但照片在手里,签收单上写的是待检,对方没法说她胡搅蛮缠。
手机震了一下,芽衣掏出来看,是陈启航发来的一条短消息。
内容只有一句:第三台的面板螺丝,你放大看右上角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