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雁把申请表拍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几个人的视线全被钉住了。
“联盟现行的宝可梦安置条例，一共十七类。”
她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分类栏最底下一行。
“第十五类，执法缴获宝可梦。第十六类，弃养与走失宝可梦。第十七类，实验遗留样本。”
叶辰看着那个词，没吭声。
“零一和零三如果走常规渠道，只能归到第十七类。”唐雁把表格推过来，“填完之后交联盟收容管理处审批，审批通过移交指定研究机构托管。”
“托管期限？”
“无上限。”
丽莎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个厚本子，封皮磨得发白。
她没有插话，手指压着本子边角一直没松开。
叶辰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附录栏第四条。
可转让样本，指经联盟认定后可在研究机构间调配的实验产物，转让决定由管理处统一安排，不需要样本本身同意。
“唐雁。”
“嗯？”
“这个栏目谁设计的？”
“二十年前火箭队第一批实验体被查封的时候，联盟临时起草的，一直沿用到现在。”
叶辰把表格合上，放在桌角。
“我不填这张表。”
唐雁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倒像是在等这句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第十七类是唯一能覆盖人造宝可梦的条款。”
“换一条路。”
叶辰用左手从旁边摞起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单页纸，递给她。
“临时保护性安置。”
唐雁接过去扫了两行，抬起头。
“这是自然灾害和紧急事态下的临时收容条款，适用于无主宝可梦的过渡安置。你拿这个来套人造实验体？”
“条款原文写的是‘因不可抗力丧失原有生存环境且暂无法定归属的宝可梦’。”叶辰背着原文，一字没差，“零一和零三的制造方是暗影联盟，暗影联盟已经被联盟定性为犯罪组织，制造方不具备合法持有权。它们现在没有法定归属，也没有原有生存环境可以回去。”
唐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条？”
“昨天晚上。”
“你右手不能动，左手翻了多少页法规？”
叶辰没接这个话茬。
“临时保护性安置的好处是，审批权在地区联盟分部，不需要经过总部收容管理处。周期三个月，到期前可以申请续期或转为正式安置。”
唐雁想了几秒。
“有一个问题。临时安置需要指定一个接收方，这个接收方必须具备合法的照护资质。银翼康复中心还没正式挂牌。”
“所以先用我个人名义申请。”
“你个人？”
“训练家有权申请临时照护非持有状态的宝可梦，前提是能证明照护能力和照护记录。”
唐雁低头翻了翻条款细则，表情变了一点。
“你还需要提供一份不少于十四天的连续照护记录。”
叶辰看向丽莎。
丽莎把膝盖上那个厚本子打开，放在桌上。
本子没有精致的封面，纸页边角卷着毛边，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从零一进入观察区第一天开始记的。”
她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二十三天前。
进食记录，每隔四小时一栏，写了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有没有吐。
睡眠记录，入睡时间和醒来时间之间画了一条线段，线段上标着中途惊醒的次数。
应激记录更细。哪个时间点出现了什么刺激源，零一的反应是攻击还是蜷缩还是呆住，持续多久才恢复平静，旁边还附了超梦的干预方式。
唐雁拿过本子翻了几页，翻得越来越慢。
“这不是医疗记录的格式。”
“我不是医生，我不会写那种格式。”丽莎的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它每天什么时候愿意吃东西，什么声音会让它发抖。”
唐雁合上本子。
“够用了。”
伊森一直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叶辰看了他一眼。
“零一和零三的实验编号来源，你能提供吗？”
伊森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编号体系是韩恩设计的。m-零零到m-零九，零号是超梦，零一往后按照制造顺序排列。编号对应的完整档案存在暗影联盟的核心数据库里，不在火箭队的旧系统中。”
“你手上有什么？”
“制造阶段的基因配比记录，精神数据注入的操作日志，还有启动测试的结果报告。”伊森停顿了一下，“但零一后期被韩恩单独带走强化过，那段时间的记录我没有权限接触，现在也拿不到。”
“也就是说，档案是不完整的。”
“对。”
叶辰把临时安置的申请表拽过来，拿起笔在附录栏第四条上划了一道横线。
“可转让样本，删掉。”
唐雁探过来看了一眼。
“你直接改表格？”
“我在备注栏写清楚理由，不走这一条就行。”
叶辰的笔尖在备注栏停了两秒，写下去。
申请对象为具备自主意识的人造宝可梦个体，不适用实验遗留样本分类。申请人要求以独立个体身份登记。
唐雁看着那行字。
“联盟审批的人看到这个，第一反应会是你在挑战分类标准。”
“我在填一张准确的表。”叶辰放下笔，“它们不是样本。”
丽莎把记录本抱回怀里，指尖捏着本子的软皮封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零三昨天自己走到窗户边上站了五分钟。”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以前它不会主动靠近窗户，光线太强的时候会缩到角落里。昨天下午日照不算强，它站在窗边没有动，超梦就在它身后两米的位置，也没催它回来。”
丽莎翻到昨天那页，在应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康复指标，但它自己走过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叶辰拿起申请表，把最后的签名栏填完，递给唐雁。
“送到帕底亚联盟分部，走加急。”
“审批周期？”
“常规是七个工作日。”
唐雁收起文件，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要提前想好。”
“说。”
“临时安置三个月到期后，如果康复中心还没有正式挂牌，你需要找到另一个具备资质的接收方，否则审批会自动失效。”
叶辰看着桌面上那份被他划掉一行的表格。
“三个月够了。”
唐雁没追问够干什么，拿着文件出了门。
伊森走到桌前，把口袋里的U盘放下来。
“制造记录在里面，我能给的都给了。”
叶辰用左手把U盘拨到面前。
“缺失的那部分，你有没有办法找到？”
伊森的手缩回裤兜，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韩恩被暗影联盟劫回去了，他手里的数据不可能拿到。但有一个地方可能留了备份。”
“哪里？”
“城都收容所。火箭队时期的旧服务器还没有全部清理，联盟封存了一批硬件，如果韩恩当年做过异地备份，最可能的位置就在那里。”
叶辰记下了这个名字。
门外走廊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推着一辆送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板接缝的咔哒声一路远去。
丽莎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我先回去，零一该吃晚饭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叶辰。”
“嗯？”
“你刚才划掉那一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丽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韩恩设计它们的时候，表格上从来没有给它们留过名字那一栏。”
门带上了。
叶辰低头看着申请表，在“安置对象名称”那个格子里，零一和零三两个编号安安静静待着。
名字那一栏确实是空的。
但他没有急着填，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字不该由自己来写。
赛琳娜的通讯器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伊芙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九个字。
我明天可以去签文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