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会谈室的门开着半扇，赛琳娜正把两杯水放到桌上，抬头看见伊芙站在门外，手指勾着袖口的线头，脚尖踩在门槛边上没有迈进来。
“进来吧，里面没别人。”
伊芙进来了，在离桌子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赛琳娜没有把椅子搬近，只是把其中一杯水推到桌面中间的位置，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伊森跟在后面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椅子搬到伊芙旁边，坐得几乎贴着她。
唐雁把授权书摊在桌上，三页纸，字号比一般法律文件大了两号。
“我把字号调大了，方便你慢慢看。”
伊芙点头，伸手把第一页拉到面前。
她的阅读速度很慢，食指沿着每一行字往下移，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
伊森探过头来看了两行，开口了。
“这一条是说治疗过程中的影像资料授权范围，芙儿，你不用全看完，我帮你——”
“我自己看。”
伊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伊芙没有抬头，食指继续往下移。
“第二条第三款，经授权方书面同意，治疗影像可用于项目内部康复评估和青苗救助协会的年度公益报告。”
她念完这句，停了几秒。
“内部评估是什么意思？”
唐雁回答得很耐心。
“就是林知夏和主治团队在讨论治疗方案时，需要回看之前的治疗记录。这些影像只在团队内部使用，不会给外部任何人看。”
“年度公益报告呢？”
“青苗协会每年会出一份报告，说明善款用在了哪里，治疗了多少案例。如果使用你的影像资料，必须做脱敏处理，隐去面部和可识别信息，而且在使用前会再通知你一次。”
伊芙的食指移到第二页。
伊森坐在旁边，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指头一直在轮流敲。
第二页第四条，伊芙读到一半停住了。
“授权方有权在签署后随时撤回部分或全部授权，撤回生效日期为书面通知送达之日。”
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随时？”
“随时。”唐雁点头，“签了不代表不能反悔。你今天签了同意治疗影像用于内部评估，三个月后觉得不舒服，写一份撤回通知就行，之后的影像不会再被调用。”
“已经用过的呢？”
“已经出现在正式报告中的无法追回，但后续使用会立刻停止。”
伊芙把第二页翻过去。
第三页只有半页内容，最下面是签名栏。
伊森终于没忍住。
“芙儿，第三条那个学术研究授权你可以先签，万一以后有新的治疗方法需要你的数据——”
“我不签那条。”
伊森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
“你听我说完，不是让你签给谁，是如果将来有学术团队能用这些数据开发出更好的净化方案——”
“我说了不签。”
伊芙的声音不大，但她第一次在说话的时候直视伊森的眼睛。
“学术研究那条写的是授权后由项目方和协会双重审批，不需要我再次确认。”
唐雁看了叶辰一眼。
叶辰没有说话，靠在轮椅上，左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伊芙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学术团队会来，不知道他们要用我的数据做什么，我不想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别人研究。”
伊森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只是担心你错过……”
“哥。”
伊芙叫了这个字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她的手指还压在授权书第三页上，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以前在那个地方，每次有人拿文件让我签字，都是你替我看完然后跟我说没问题。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可是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伊森低下头，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后来有些东西签完了，发生的事情和你告诉我的不一样。”
伊森的呼吸声粗了一瞬。
叶辰这时候开口了。
“伊森。”
伊森没有抬头。
“帮她不等于替她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责备的语气，也没有安慰。
伊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抬起头看到伊芙手指压在那张纸上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往后靠了靠，把椅子拉开了十公分。
伊芙拿起桌上的笔。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落笔的力气不均匀，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了一道弯，但名字是完整的。
两个字，清清楚楚。
赛琳娜走上前把授权书收起来，手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签名旁边的日期，伊芙也是自己填的，没有问今天几号。
叶辰正要说话，伊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几道的旧纸。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展开之后是一份标准格式的实验知情同意书，打印日期是四年前。
“这是韩恩那个时候让我签的。”
唐雁接过去，目光从页头扫到页尾，手指停在最后一栏的签名上。
“这个签名是你写的？”
伊芙摇头。
“我认得自己的字。这不是我的。”
唐雁把旧同意书和刚才伊芙签好的授权书并排放在桌上，两份签名挨得很近。
新签名的笔迹偏圆，起笔重收笔轻，每一画都带着手不太稳的痕迹。
旧签名笔迹利落得多，转折干脆，连笔流畅，和伊芙的手写风格完全是两个人。
唐雁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对比照。
“这份旧同意书上一共有三个签名位。实验对象栏一个，监护人栏一个，见证人栏一个。三个签名你认识哪个？”
伊芙低头看了很久。
“都不认识。”
伊森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弯腰盯着旧同意书上的监护人签名栏。
那个签名他没有见过，但签名下方打印的身份信息是一串内部编号，不是任何人的真实姓名。
“这不是标准格式。”伊森的声音干涩了，“正规的知情同意书监护人栏应该填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不能用编号代替。”
唐雁把旧文件夹进透明文件袋，封口贴上日期标签。
“这份文件我带走，进入证据核验流程。”
伊芙看着那个被封进袋子里的旧签名，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下压着桌面。
赛琳娜蹲到她椅子旁边，没有碰她。
“你做得很好。”
伊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份旧文件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签下的那两个字。
新的，她自己写的。
叶辰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桌面上之后，对唐雁说了一句。
“旧同意书上的见证人编号，和城都收容所封存的服务器编号格式一样吗？”
唐雁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抬起头时表情变了。
“我得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