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雁花了一个上午把所有证据整理成时间线。
平台在下午两点发布了处理公告，措辞很克制，只说“经核查，相关视频存在未经授权素材使用和误导性剪辑，已做下架处理并对发布账号施加限制”。
发布账号随后发了一条更正声明，用的也是模板式的语言：“此前发布内容存在事实偏差，对相关当事人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
小光把那条更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就这？连名字都没提？”
“平台和账号各退一步。”唐雁合上文件夹，“账号承认事实偏差，平台下架内容，但双方都没有把责任指向具体的人或公司。”
“那星桥文化呢？朗峰传媒呢？”
“目前掌握的证据能证明素材流转路径，但无法证明谁下达了剪辑指令。平台的处理到此为止，再往下走就不是平台能管的了。”
小光攥着拳头，半天才松开。
叶辰没有看那条更正声明，他在翻另一份文件。
赛琳娜递过来的分级授权表初稿。
“拍摄授权分三层。”赛琳娜站在白板旁边，拿笔在上面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层，医疗记录。包括病历数据和治疗影像。只有主治医生和项目核验人有权查阅，任何第三方调取必须经过患方书面同意。”
“第二层，宣传影像。康复进展照片或视频，只能用于项目公示和公益报告，使用前必须取得伤员照护人的单独授权。”
“第三层，研究资料。如果未来有学术机构申请使用脱敏数据，必须由青苗救助协会和项目负责人双重审批。”
她画完最后一条线，转身看着叶辰。
“三层之间互不打通。宣传授权不能自动获得医疗记录，研究授权不能绕过照护人同意。”
叶辰扫了一遍表格结构。
“加一条。”
“什么？”
“任何一层的授权，都不得与治疗资源挂钩。不管伤员是否同意拍摄，治疗方案不变。”
赛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
小光看着那行字，轻声念了出来：“拒绝公开不影响救助。”
就在她念完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丽莎带着伊芙进来了。
伊芙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的线头。
丽莎拉了一把椅子给她，伊芙坐下后没有抬头。
“伊芙有话想跟你们说。”丽莎看着叶辰，“是她自己要来的。”
叶辰点了点头，没有催。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伊芙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看了你们昨天的直播。”
“嗯。”
“你们说不公开伤员的信息。”
“对。”
伊芙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之前有人来找过我。”
赛琳娜走近了一步。
“谁？”
“联盟宣传部门的人，还有一个媒体的记者，我不记得名字了。他们说想拍一个纪录片，讲暗影联盟受害者的故事。”
小光的脸色变了。
伊芙继续说：“他们让我对着镜头讲当时被关在哪里，怎么被威胁，零一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说讲出来能帮助更多人了解真相。”
“你答应了吗？”叶辰问。
“没有。”伊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但我不知道不答应是不是不对。”
叶辰看着她。
“为什么觉得不对？”
“因为他们说，如果更多人知道这些事，就能防止再发生。”伊芙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不想再讲一遍那些事情。可如果不讲，是不是就是在逃避？”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小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赛琳娜蹲下身，和伊芙平视。
“伊芙，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讲，并不代表那些事情就被忘了。”
伊芙看着她。
“我们手里有完整的案件记录和联盟调查报告。真相不需要你一遍一遍地撕开伤口才能留存。”
伊芙的嘴唇抖了一下。
叶辰从桌上拿起那份刚修改好的分级授权表，递给伊芙。
“你看最后一行。”
伊芙接过纸，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拒绝公开不影响救助。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写的？”
“给所有人写的。”叶辰收回手，“包括你，也包括零一和零三。”
伊芙把那张纸压在膝盖上，手指终于松开了袖口的线头。
“那我可以不讲吗？”
“可以。”
“以后也可以？”
“以后也可以。什么时候你自己想说了再说。没有人能替你决定这件事。”
伊芙点了点头，没有再出声。
丽莎在旁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赛琳娜站起来，把授权表收回白板旁。
叶辰看着伊芙的背影，转向赛琳娜。
“把这条写进中心的运营手册。不是建议条款，是硬性规定。”
“好。”
“还有一件事。”
赛琳娜看过来。
“以后所有外部采访申请，先经过你审核。包括联盟宣传部门。”
赛琳娜拿起笔，在运营手册的目录页上加了一项。
门外妮莫探进半个脑袋。
“叶辰，陈若琳刚打电话来。”
“什么事？”
“青苗协会那边说，公益平台上有几个新的捐款来源标注不清楚，她想和周明远对一下。”
“让她来。”
妮莫点头跑了。
唐雁这时候站起身，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夹，搁在叶辰面前。
“舆论这条线暂时收尾了。但我手里还有一件事没处理完。”
“说。”
唐雁翻到第一页。
“零一和零三的正式安置资格。”
叶辰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编号上。
“它们目前跟着超梦休养，但法律身份是‘暗影联盟实验遗留物’。联盟收容条例里没有针对人造宝可梦的安置条款。”
小光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既不是‘野生宝可梦’，也不是‘训练家持有的宝可梦’。没有法律身份，就没有合法的监护人，也申请不了正式的康复资源。”
赛琳娜皱眉：“那超梦呢？超梦也是人造的，叶辰不是有精神纽带……”
“超梦的情况不同。超梦有大师球收服记录，虽然后来归还了选择权，但精神纽带在联盟档案里有备案。零一和零三没有任何收服记录，也没有任何训练家愿意出面为它们申请持有权。”
唐雁把文件推到叶辰面前。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康复中心就算建好了，零一和零三也进不去。”
叶辰盯着那份文件，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联盟条例里有没有类似的先例？”
“我查过。十五年前有一批基因改造宝可梦被废弃收容，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移交联盟研究机构统一管理’。”
“研究机构。”叶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唐雁点头。
“也就是说，如果走现有条例，零一和零三会被送进联盟实验室。”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帕底亚的阳光打在白板上那份分级授权表上，最后一行字清清楚楚。
拒绝公开不影响救助。
叶辰看着那行字，然后看向唐雁。
“那就不走现有条例。”
唐雁抬眼：“你要推新规？”
叶辰的左手按住那份文件，指尖压在“实验遗留物”四个字上。
“它们不是遗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