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雁在走廊尽头打了十二分钟的电话。
回来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把通讯器放在桌上,翻开随身的笔记本。
“对方同意提交材料,但有三个要求。”
叶辰抬眼。
“第一,不见你。不见项目里的任何人。材料通过法律援助办公室的加密信箱提交,接收人只写我的名字。”
“可以。”
“第二,材料只用于追责流程,不对外公开全文。如果需要引用,必须先通知对方。”
“可以。”
“第三,对方不愿意出庭。如果走到司法程序,对方只愿意以书面证词的形式参与。”
叶辰想了两秒。
“暂时接受,但告诉对方,书面证词的法律效力有限,后续可能需要进一步确认。不强迫,但也不提前承诺放弃追加。”
唐雁记下来,合上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
“说。”
“对方在邮件里提到了一个词,叫‘素材交接清单’。如果这份清单是真的,它能证明病区素材从拍摄到发布之间经过了哪些环节,但不能证明谁下的指令。”
小光插了一句:“那不等于白忙了?”
“不是白忙。”唐雁看着她,“能证明素材走过哪条路,就能缩小追责范围。但从‘这条路存在’到‘某个人让它存在’之间,还差证据。”
叶辰靠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
“够用了。先收材料,确认真实性。”
两天后,材料到了。
唐雁在法律援助办公室打开加密信箱时,赛琳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台脱机终端。
“不联网核对?”唐雁问。
“叶辰说的,原始文件不上网。”
信箱里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三份文件。
第一份,朗峰传媒内部的拍摄任务派工单。派工范围写的是“公共康复区宣传素材采集”,但附注里多了一行手写批注:“c区补充素材视需要采集。”
赛琳娜盯着那行批注。
“‘视需要’。这三个字没有对应任何正式授权。”
唐雁翻到第二份文件。
一张素材交接表,列着十四段视频的文件名,采集时间和交接对象。其中第九段和第十一段的采集地点标注为“c区三层走廊及附近”。
交接对象一栏,填的不是朗峰传媒自己的后期部门,而是一个外部账号名称。
赛琳娜念出来:“星桥文化。”
“这是什么?”
唐雁查了一下。
“一家内容分发公司,主营短视频商业推广和话题运营。”
“和恒序医疗有关系吗?”
唐雁翻到第三份文件,一张朗峰传媒与星桥文化的外包服务合同摘要。
合同签署时间是三个月前。委托方一栏盖着朗峰的章,但付款方一栏空了。
“付款方没有填?”赛琳娜皱眉。
“或者说,原始文件里有,提交给我们的版本被隐去了。”唐雁把三份文件按顺序排好,“对方提供了流转路径,但故意留下一个缺口。”
赛琳娜看着那个空白的付款方栏位。
“对方在自保。”
“对。给够了让我们继续往下查的线索,但没有亲手把最后一块拼图交出来。”
赛琳娜拿起通讯器。
“我通知叶辰。”
叶辰听完汇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追问付款方。
“对方安全吗?”
唐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匿名邮件发出来到现在四十八小时,朗峰传媒内部知道这份交接清单存在的人有多少?”
唐雁思索了几秒。
“派工单和交接表至少经过项目经理和行政专员两个人。如果有人发现文件被复制……”
“那对方就会暴露。”叶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我们不能拿着这份材料去质问任何人。”
小光在旁边急了:“那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存底。”叶辰看着她,“等平台返回视频编辑元数据之后,和交接清单交叉比对。如果视频发布账号和星桥文化有关联,流转链路就闭合了。到那个时候,这份材料才有用。”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不做。”
小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下午三点,许景衡的视频会议请求弹了出来。
这一次他主动拨过来,画面里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背景换成了维塔医疗的标准会议室。
“叶辰冠军,关于此前恶意视频事件,维塔医疗也是受害方。”
叶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许景衡继续:“我们已经查明,此前为朗峰传媒提供拍摄许可的项目并非维塔医疗授权。维塔医疗即日起暂停与所有外包传媒机构的合作,并保留对朗峰传媒的法律追诉权。”
唐雁翻了翻手里的笔记,低声对叶辰说:“他在切割。”
叶辰点了下头,开口了。
“许先生,维塔医疗和朗峰传媒没有直接合作关系,这一点你之前就说过。”
许景衡点头:“是的。”
“那你暂停的是和谁的合作?”
许景衡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所有外包传媒机构。”
“包括星桥文化?”
画面里许景衡的肩膀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偏了一下。
“星桥文化不是我们的外包方。”
“那你暂停合作的声明里为什么没有提到星桥?”
“因为我们和星桥没有合作关系,不需要暂停。”
叶辰看着他的眼睛。
“好。”
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追问。
许景衡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又说了几句,挂断了通讯。
唐雁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
“他的回答里没有漏洞,但也没有主动提供任何信息。”
“他不会提供的。”叶辰把椅子转回来,“但他主动打电话来切割,说明他知道朗峰和星桥之间那条线迟早会被查到。”
赛琳娜把会议记录存好,抬头看着叶辰。
“平台的编辑元数据最快什么时候到?”
“唐雁说还要一到两天。”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叶辰想了想。
“有一件事。”
“什么?”
“昨天直播结束之后,有三家媒体联系妮莫,说想拍摄康复中心的伤员恢复过程,做成系列专题。其中一家提了一个具体方案。”
赛琳娜翻出邮件:“让伤员对着镜头说感谢,再拍一段治疗过程的画面。”
“你怎么看?”
赛琳娜放下记录板,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不拍。”
“理由?”
“它们现在还在治疗期,精神状态不稳定。让一只刚从暗影污染里缓过来的宝可梦对着镜头做出感恩的表情,这不是宣传,是二次消费。”
叶辰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回复吧。”
赛琳娜坐下来,打开邮件回复窗口。
她写了三段话。
第一段感谢对方的关注。第二段说明康复中心的伤员目前处于治疗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拍摄采访。第三段写得很短。
“伤员的配合不是获得救助的前提条件。”
她把回复发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光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波皇子的精灵球,看了赛琳娜好几秒。
“赛琳娜。”
“嗯?”
“你变了。”
赛琳娜回过头:“哪里变了?”
小光想了想措辞。
“以前你会先问叶辰怎么想。”
赛琳娜没有否认,低头收拾桌面。
叶辰在旁边翻账本,左手翻页的动作很慢,但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就在赛琳娜准备关掉终端的时候,唐雁的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不是邮件。
是平台的技术反馈,比预计提前了一天。
唐雁打开附件,扫了三行,手指压在屏幕上没有动。
叶辰看过去:“怎么了?”
唐雁把屏幕转过来。
视频最终发布账号的注册Ip,和那份交接清单上星桥文化的办公地址,在同一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