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棠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红星轧钢厂的?你看着不像工人,倒像是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方便说下是什么工作吗?”
周维民把借好的三本书夹在腋下,随口道:“采购科的副科长。”
林雨棠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带着几分不信。
她抿着嘴笑了笑,声音清脆:“你看着应该不比我大吧,就是副科长了?你这么厉害?还是家里也是高干家庭?”
她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冒犯,反而带着一种学生特有的天真和直率。
周维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笑了笑,摇摇头:“跟你差不多大吧。我是普通家庭,父亲是工人,母亲没有工作。”
林雨棠听了,眼里的惊讶更深了,随即变成了几分佩服。
她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是真本事。能在国营大厂当上副科长,不容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爸常说,现在这个年月,能干事的人才是真本事。”
周维民心里一动,这话说得有深意。
他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两人走到借书台前,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整理卡片。
林雨棠先从挎包里掏出两本书递过去,是《子夜》和《家》,书页有些卷边,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管理员接过,在卡片上盖了章,又帮她还了。
林雨棠又把自己新挑的两本书递过去,一本《毁灭》,一本《铁流》。
周维民在旁边等着,看着那两本书的书名,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看的书,都是革命文学作品,倒是跟她这身列宁装挺配。
轮到周维民时,他把工作证递过去。
管理员接过去看了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周科长,第一次来?办个借书证吧。”
周维民点点头。
管理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让他填上姓名、单位、住址。他接过笔,工工整整地写完,递回去。
管理员盖上章,又把工作证还给他,递过来一个小本本,封面上印着“借书证”三个字。
“三本书,一个月内还,超期要罚款。”
管理员叮嘱了一句。周维民点点头,把借书证和书一起收好。
两人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更亮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雨棠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转头看着周维民:“今天谢谢你。”
周维民推着自行车,跟她并排走着,笑道:“举手之劳。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出门注意点,别一个人往僻静的地方走。”
林雨棠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没想到,大年初一的,还能碰上这种人。”
她顿了顿,看了周维民一眼,“周同志,你今天是专程来借书的?”
周维民推着车,慢慢走着:“闲着没事,在厂里坐着也是坐着,出来转转。”
“你呢?大年初一不跟家人在一起?”
林雨棠低下头,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轻声说:“家里人都忙着,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出来走走。”
她说完,又抬起头,看着周维民,“你送我到巷口就行,我家不远。”
周维民看了看前面的路,摇摇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万一那两个人还在附近,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雨棠想了想,也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两人一车,慢慢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很多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几个字。
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笑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周维民推着车,跟林雨棠并排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雨棠问他厂里的事,问他采购科都采购什么,问他平时忙不忙。
周维民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林雨棠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你们厂里过年给工人发福利了吗?”她突然问。
周维民点点头:“发了,每人两斤白面,半斤肉。”
林雨棠听了,眼睛一亮,感慨道:“你们厂真好。我听我爸说,好多厂今年什么都没发,工人们意见很大。”
周维民笑了笑,没接话。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姑娘的父亲,恐怕级别不低。
能在北大读书,家住这附近,还知道各厂矿的福利情况——这些信息,不是一般家庭能接触到的。
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气派的大院,门两侧各有一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雨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维民,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到了。今天谢谢你,周同志。”
周维民点点头,笑道:“不客气。林同志,后会有期。”
林雨棠听了,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亮的,轻声说:“后会有期。你要是以后在图书馆借不到合适的小说了,可以去北大找我。”
“我们学校图书室,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小说。”
她说完,转身往大院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便进了门。
哨兵朝她敬了个礼,她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后。
周维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想着:这姑娘,不简单。他推着车,转身往回走。
回到轧钢厂时,已经快四点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上楼回到采购科。
大办公室里,同事们还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低头看报纸。
李建国看见他进来,笑着问:“周科长,去哪儿了?半天没见你人。”
周维民把借来的书放在桌上,笑道:“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李建国凑过来看了看书名,啧啧两声:“《青春之歌》《红旗谱》《创业史》,周科长,您看的书可真有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