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周维民去小食堂吃了午饭。
大年初一的饭菜比平日丰盛些，有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
回到采购科，大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同事们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低头看报纸，有的小声聊着天。
他来到里间自己的办公室，泡了杯茶，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有些无聊，脑子里无意识地想着什么。
这大年初一的，没什么事可做，干坐着也不是办法。
要是有本杂志或者小说看看，打发时间应该也不错。
他想起城里的图书馆，大年初一应该也开门吧？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书，借两本回来打发时间。
想到就做，他掐灭烟头，站起身，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周维民骑上车，往城里的图书馆赶去。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在远处响起，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二十分钟后，他骑车来到了图书馆门前。这是一座灰砖砌成的老式建筑，门楣上刻着“四九城市立图书馆”几个大字。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扇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维民停好车，正要迈步上台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图书馆旁边的巷子里，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姑娘，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那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白皙，鹅蛋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穿着一身列宁装，藏蓝色的料子质地很好，剪裁合体，衬得她身段窈窕。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几分怒意，又有些慌张。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墙，双手紧紧攥着挎包带子，咬着嘴唇，想走却被那两个人拦着。
“姑娘，别走啊，大过年的，交个朋友嘛。”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伸手要去拉那姑娘的胳膊。
另一个戴着狗皮帽子、叼着烟的堵在另一边，嘿嘿笑着：“就是就是，大年初一，一个人多无聊啊。”
那姑娘躲开他的手，声音清冷但有些发颤：“你们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喊啊，这大过年的，街上哪有人？”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又往前凑了一步。
周维民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他站在那两人身后，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干什么呢？大过年的，别找不自在。”
那两个混混转过身，看见是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个子不矮，气度沉稳，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军大衣混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个人，也不怵，撇嘴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周维民没理他，看向那姑娘。那姑娘也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求助。
周维民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别怕，然后转向那两个混混，语气平静：“我再说一遍，大过年的，别找事。该去哪儿去哪儿。”
狗皮帽子混混不乐意了，撸起袖子，嚷嚷道：“你算老几？老子的事你也敢管？”说着就要上前推搡。
周维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收紧，那混混“哎哟”一声，脸都白了。
军大衣混混见状，脸色一变，想动手又不敢，嘴里骂骂咧咧：“行，你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那姑娘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抬头看着周维民，眼里带着感激，轻声说：“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维民摆摆手，语气温和道：“不用谢。他们没伤着你吧？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那姑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我是来图书馆还书的，没想到碰上这种人。”
她顿了顿，打量着周维民，“同志，你也是来图书馆的？”
周维民点点头：“闲着没事，来借两本书看看。”
那姑娘眼睛一亮，笑道：“那正好，一起进去吧。我对这儿熟，可以给你推荐推荐。”
两人一起往图书馆走去。那姑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列宁装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
周维民跟在后头，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暗暗猜测她的身份。
进了图书馆，里面很安静，暖气烧得足，暖意融融。
几个读者坐在长桌前埋头看书，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书架一排排立着，上面摆满了书，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气。
那姑娘熟门熟路地带着周维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他：“同志，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小说？杂志？还是专业书籍？”
周维民想了想，说：“小说吧。最近工作不忙，很久没看书了，想找本轻松点的。”
那姑娘点点头，带着他走到小说区。
她仰着头，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从上面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不错，《青春之歌》，写革命青年的，挺有意思。”
“你要是没看过，可以先看看这个。”
周维民接过书，翻了翻，是一本旧书，封面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点点头，笑道：“谢谢，我看看。”
他又在书架上翻了翻，找了一本《红旗谱》和一本《创业史》，都是那个年代流行的作品。
那姑娘自己也挑了两本书，抱在怀里，两人一起往借书台走去。
路上，周维民随口问：“同志，你是在这儿工作还是读书？”
那姑娘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还是学生，在北大读书，中文系，大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就在这附近，所以常来这儿借书。”
周维民心里一动。北大中文系的学生，穿着列宁装，家住这附近——这姑娘的家庭背景恐怕不简单。
他点点头，笑道：“难怪，看你气质就不像普通人。”
那姑娘被他夸得脸微微红，低下头，嘴角却弯着。她轻声说：“我叫林雨棠。你呢？”
“周维民，红星轧钢厂的。”他简短地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