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点点头，又提出了第二个方案：“还有一个办法，队里要是能凑出钱来，我可以帮忙在城里找关系买些粗粮。”
“但这个价格，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现在黑市上，粗粮已经涨到两块钱一斤了。而且去晚了还买不到。我托关系，最多能便宜一两毛钱，一斤一块七八左右。”
“这个价格，” 他看着王队长，“您觉得队里能接受吗？”
王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两块一斤。一块七八。
他们这些乡下人，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块钱？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买几百斤粮食的钱。
王队长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苦笑和认命般的无奈：
“周科长，您说得对。两块钱一斤，队里拿不出这个钱，就算拿得出，也买不了几斤，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周维民点点头，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之所以提出来，只是让王队长明白，这条路走不通，只能走第一条路。
“那就只能靠打猎了。”
周维民说，“王队长，您回去就组织人手，争取尽快进山，多打些猎物，多换些粮食。”
王队长站起身，郑重地给周维民鞠了一躬：“周科长，我代表全队老少爷们，谢谢您了！”
周维民连忙扶住他：“王队长，您别这样。我也是从平庄出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王队长直起身，眼眶又红了。他用力握了握周维民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传根也站起身，看着周维民，眼里满是骄傲和欣慰。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有心。
“维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伯不多说什么了。你……你自己也当心，别太为难。”
周维民点点头：“大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王队长：“王队长，今天天色不早了，您和大伯就在城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王队长想推辞，周传根却拦住了他：“老王，听维民的。咱们这趟来，本来就是求人的，别客气了。”
李素芹这时从里屋出来，听说两人今晚不走了，急忙去张罗着做晚饭。
奶奶也出来了，眼眶红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拉着王队长的手，细细地问起乡下的情况，问起那些她熟悉的老姐妹、老邻居。
王队长一一作答，每一句回答，都让奶奶的眼泪又多了一些。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南锣鼓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周维民正陪着大伯和王队长在堂屋里说话，就听见院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
门帘一掀，大哥周维国和大嫂李晓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大伯！”周维国看见周传根，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上前，“您什么时候来的？”
李晓玉也连忙问候：“大伯好。”
周传根站起身，看着大侄子两口子，眼里满是慈爱：“中午过来的。维国，晓玉，下班了？”
“嗯，刚下班。”周维国点点头，又看见旁边站起来的王队长和另一个陌生的汉子，“这位是……”
周维民在一旁介绍：“大哥，这是咱们老家生产队的王队长。这位是队里赶车的师傅，姓李。”
周维国连忙上前握手：“王队长好，李师傅好！辛苦了辛苦了！”
王队长握着周维国的手，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是我们打扰了。”
李晓玉也礼貌地问了好，便去厨房帮婆婆的忙。
堂屋里正说着话，院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这次是轧钢厂下班的工人们结伴回来了。
门帘一掀，父亲周传福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周传根。
“大哥！”周传福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周传根也站起身，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传福上下打量着大哥，见他脸色还好，稍微放心了些，又看向旁边的王队长和李师傅，热情地招呼：“王队长，李师傅，快坐快坐！路上辛苦了！”
正热闹着，李素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道：“都别站着了，饭马上就好！传福，你陪大哥他们说话，我再加两个菜！”
周传福应了一声，堂屋里，烟雾缭绕，茶香袅袅。
周传福问了问老家的近况，周传根简单说了几句，但眉宇间那抹愁色，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周传福知道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便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
厨房里，锅铲碰撞声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了出来。
李素芹手脚麻利，李晓玉在旁边打下手，婆媳俩配合默契。
没过多久，一道道菜就端上了桌。
先是一大碗红烧肉，酱红油亮，肉皮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接着是一大盘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红烧带鱼，银白色的鱼段裹着酱红色的汤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韭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衬着翠绿的韭菜，看着就鲜嫩。
一盘炒青菜，一盘白菜烧豆腐，虽然都是素菜，但油水放得足足的，泛着亮光。
最后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冒着诱人的麦香。
王队长和李师傅看着这一桌子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们在乡下，已经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席面了？
他们村里，今年过年能吃上顿纯棒子面的窝头，就算不错了。
而眼前这一桌，有肉，有鱼，有鸡蛋，有二合面馒头……
王队长喉结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李师傅更是不争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婶子，传福，周科长这……这也太破费了！”
王队长站起身，手足无措，“我们……我们乡下人，哪吃得了这个……”
周传福连忙把他按回座位，笑道：“王队长，您别客气！到了家里就是客，吃顿饭应该的！”
周传根也在一旁说：“老王，坐下吃吧。我弟弟家条件好些，你别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