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寒暄了几句后,王队长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抬起头,看着周维民,声音沙哑而沉重:
“周科长,不瞒您说,我这次来,是实在没办法了,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忙的。”
“王队长,您别这么说。”
周维民客气道,“有什么事您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王队长叹了口气,把队里最近两个月的困难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科长,您是知道的,咱们那地方,本来就穷。今年收成又不好,入冬以来,国家发的救济粮也越来越少了。”
“大人还好说,勒紧裤腰带能扛,可那些正长身体的孩子,那些身子骨弱的老人……”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最难受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心疼儿孙,舍不得吃那点口粮,就……就绝食,把粮食省下来给小的……”
“这短短两个月,咱们队里已经走了十多个老人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低下头,用手抹了把脸,继续说:“周科长,现在不光是老人,连中年人都扛不住了。”
“上工没力气,地里刨食刨不出来,还得靠那点子救济粮吊着命。再不想想办法,怕是这个冬天他们过不了这个坎……”
王队长说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周维民,眼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屋里陷入沉默。
奶奶坐在一旁,手紧紧攥着佛珠,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是从乡下出来的,太清楚那些老人的心思了——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少吃一口,就能给儿孙多留一口。
王队长说的那些人,都是些跟她岁数差不多大的同辈,有些是跟她一起做针线活的老姐妹。
她来城里之前,还和她们一起坐在村口晒太阳、拉家常。
这才几个月,就……就走了?
她想起乡下的大儿子和小儿子,想起那两大家子人,想起她自己,要不是维民一直送粮食接济,她们这一大家子人恐怕也……
奶奶越想越难过,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踉跄着往里屋走去。
李素芹连忙起身跟过去,扶住婆婆,低声劝慰着。
堂屋里,剩下周维民、大伯和王队长三人。
周维民抽着烟,没有说话。
他看向大伯,周传根一直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愧疚。
周传根感受到侄子的目光,抬起头,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奈:“维民,大伯其实是不想来的。你帮衬咱们这一大家子已经够多了,每个月往老家送粮食,把你奶奶接城里住,我跟你叔两家,现在在队里是日子最好过的。”
“大伯心里感激,可也……”
他顿了顿,看了王队长一眼:“可王队长前前后后找了我七八回,说队里实在没办法了,让我带他来找你,哪怕……哪怕能给队里指条路也行。”
“维民,”他抬起头,看着侄子的眼睛,“大伯不会说话,也不会劝你什么。”
“这事你自己拿主意。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没人怪你。”
“你一个在城里上班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别为了队里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王队长也连忙点头:“周科长,您大伯说得对。您别为难,咱们就是……就是实在没路了,想来找您问问。”
“您要是有办法,咱们千恩万谢。要是没办法,咱们……咱们再想别的辙。”
周维民沉默着,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相信王队长说的每一个字。三个月前回老家时,他就知道乡下日子难过,也知道冬天会更加困难,可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拿出粮食来。
几百几千斤粮食凭空出现,怎么解释?万一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一条合理的、安全的、不会引火烧身的路。
他弹了弹烟灰,缓缓开口:“王队长,您说的这些,我相信都是真的。”
王队长眼睛一亮,但周维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王队长,您也知道,粮食这事,不是那么好办的。”
“现在全国都困难,城里人定量粮一减再减,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能给自家人弄点粮食接济,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队长,“要让我拿出大批粮食来救济全村,说实话,我做不到。”
王队长听着,脸色黯淡下来,但眼里那丝期盼还没有完全熄灭。
周维民吸了口烟,继续说道:
“不过,您大老远跑来一趟,又是大伯带来的,我也不能让您空手回去。”
王队长猛地抬起头。
周维民想了想,缓缓说道,“王队长,我问您个事。”
王队长连忙坐直身子:“您说。”
“队里现在,还有多少人能上山打猎?”
王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打猎换粮?”
周维民点点头:“对。组织队里的民兵和年轻力壮的猎户,进山打猎。”
“只要能打到东西——野猪、狍子、野兔、山鸡,什么都行——我帮忙在城里找关系,按粮店的价格换成粗粮。”
“猎物按猪肉价算,一斤肉换十斤棒子面。要是能打到值钱的,比如梅花鹿、黑瞎子,那价格更高,一斤能换二十斤粮食。”
王队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可亮光只维持了片刻,又黯淡下去。
他迟疑道:“周科长,这办法好是好,可冬天上山打猎,危险不说,能打到多少,也没个准……”
周维民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总比干等着饿死强吧。”
王队长咬了咬牙,点头道:“行,周科长,我回去就组织人进山。”
周维民又补充道:“组织打猎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选经验丰富的人带队,事先做好规划。”
王队长连连称是。
周传根也在一旁说道:“维民说得对,安全第一。”
周维民接着说:“等你们打到猎物,我会尽快帮你们把粮食换回来。不过,这事得低调,不能声张出去。”
王队长拍着胸脯保证:“周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守好嘴。”
堂屋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王队长脸上有了些希望的神色,周维民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至少能让乡亲们多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