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舅舅和两位姨妈,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响起,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大舅,二舅,小舅,大姨,小姨,各位舅妈,姨夫。”
“咱们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我也不兜圈子,把实际情况、代价和规矩,都跟各位长辈说清楚。”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首先说花费。”
周维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亲戚们的心上,“维强哥和晓梅姐在纺织厂的学徒工工作,能办下来,一人需要花费四百块钱。”
“四百块?!”
二舅李守成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个数字对于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年底能见到几十块现金就算不错的农村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大姨李素芳和小姨李素英脸上的急切瞬间被震惊取代,嘴巴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姨夫们更是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大舅李守田虽然之前心里有过猜测,知道不会少,但听到“四百”这个确切的数字,心脏也是狠狠一揪。
他家里省吃俭用这么多年,加上大儿子结婚前攒的,所有家底划拉划拉,也就勉强能凑出两三百块钱。
但那是全家老小的保命钱、应急钱啊!
周维民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平静地陈述现实,打破他们可能存在的幻想:
“上班以后,学徒工第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八块钱。”
“而且,这不是城里户口,没有国家给的定量粮食吃。”
“口粮需要自己从家里带,或者想办法在城里买高价粮、议价粮。”
他特意顿了顿,强调道:“粮食这一块,我可以帮忙在城里想想办法,通过关系弄点价格相对合适的。”
“但归根结底是需要花钱买吃的,可能一个月大部分钱都要花在这上面了。”
听到“十八块工资”、“没有定量粮”、“自己带口粮”,亲戚们脸上的震惊又添了一层苦涩和犹豫。
光干活不挣钱?这……
周维民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需要再添一把火,让他们彻底明白这事的难度和自己的“面子”价值。
他语气平稳的继续说道,“大舅,二舅,你们别觉得四百块钱高。”
“这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走了内部渠道,人家给的‘友情价’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前院方向,举了两个活生生的例子:
“就拿我们院里的三大爷阎老师来说,他家的大儿子阎解成,前几个月进我们轧钢厂,也是学徒工,花了整整六百块!”
“还有我们院后院住的二大爷刘海中,他家的二儿子刘光天,上个月刚进厂,也是花了六百块才当上的学徒工!”
“就这,还是他们千方百计托关系、找门路,才能把‘花钱进厂’这事办成的!”
“现在各个工厂的进厂名额,比金子还稀罕!有钱没路子,你连花钱的地方都找不到!”
“六百块”和“托关系才成”这两个信息,如同冷水浇头,让几位长辈彻底认清了现实的残酷。
“六百块……” 大舅李守田喃喃重复,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外甥面子大,可能花个一两百就能搞定,没想到真实代价如此惊人!
维民能弄到四百块的“内部价”,已经是天大的本事和面子了!
二舅和小舅更是脸色发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家里的积蓄,撑破天也就百十块钱,还要留着应付灾荒、看病、给孩子娶媳妇,四百块?简直是要了命了!
两位姨妈和姨夫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希望的火苗瞬间被这冰冷的数字浇灭了大半。
她们家的情况比舅舅们更差些,四百块?想都不敢想!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失望和无力感。
亲戚们终于彻底明白了周维民之前那句“非常难,花费也极大”的真实分量。
这不是推脱,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原先只看到周维强和周晓梅穿着工装、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光鲜,却没想到背后是这么巨大的代价和如此艰难的门槛。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大伯周传根和叔叔周传业两家也听得心有余悸,对周维民更加感激了。
看着亲戚们大受打击、脸上写满绝望和挣扎的样子,周维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给点希望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鼓励和展望的意味:
“当然,话分两头说。花钱多,门槛高,是因为这确实是一条能改变命运的出路。”
“只要进了厂,跟着师傅好好干,学手艺,安分守己别惹事。”
“学徒工干满三年,通过考核,就可以转为正式工,成为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到那时候,国家给发粮本,有定量粮吃了!”
“工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学徒工第一年18块,第二年能涨到20块,第三年22块。”
“等转正以后,一个月差不多能有三十块左右!”
“三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簇火苗,瞬间重新点燃了亲戚们眼中几近熄灭的希望。
从“自己带口粮”到“国家发粮本”,从“十八块”到“三十块”,从“农村户口”到“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这其中的跨越,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村家庭和青年来说,诱惑力是无与伦比的!
三年!咬牙坚持三年!
勒紧裤带花上四百块,就能给儿子搏一个城里人的身份、一份稳定的工作、一辈子的铁饭碗!
这个前景,让几位舅舅和姨妈的眼神重新变得热切起来,之前的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所取代。
尤其是想到儿子未来能在城里扎根,自己老了或许也能跟着沾光,这份投资似乎又值得了。
周维民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变化,知道已经成功地将“巨大代价”和“光明前景”的对比植入他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