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走到三位舅舅坐的那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大舅李守田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见周维民过来,连忙递上一支香烟,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笑容:“维民,忙活一天了,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二舅和小舅也连声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周维民接过香烟,就着大舅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他知道舅舅们想说什么,心里早有准备。
“还行,舅舅。今天多亏各位长辈和兄弟姐妹们帮忙,事情总算顺顺利利办完了。” 周维民语气平和。
大舅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旁边的周传福和李素芹,他们正在和叔叔、姨夫们说话,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恳切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维民啊,今天舅舅们算是开了眼了!”
“你是真有出息!给老周家,也给咱们老李家长了大脸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舅舅们今天看到维强和晓梅在城里工作,穿得精神,说话办事也像城里人了,心里是既高兴,又……又有点不是滋味。”
二舅接过话头,叹了口气:“维民,不瞒你说,你玉涛表哥、玉兵表哥、玉强表弟他们几个也都大了。”
“在乡下,除了种地,也没个啥出路。”
“眼看着一年年荒废下去,我们这当爹的,心里急啊!”
小舅也眼巴巴地看着周维民:“维民,你现在认识的人多,门路广……你看,能不能……也帮你表哥、表弟他们看看有没有机会,像维强他们那样,在城里找个学徒工的工作?”
“哪怕先干着,有个盼头也行啊!”
三位舅舅说完,都紧张地看着周维民,生怕被一口回绝。
周维民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袅袅升起,遮掩了他眼中的思量。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亲戚嘛,看到你有能力了,自然会想沾光,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在这个工作机会极其珍贵的年代。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理解,但也留有充分的余地:“大舅,二舅,小舅,你们的意思,我明白。”
“都是自家兄弟,能帮的我肯定想帮。”
他先给了颗定心丸,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找工作这事,不比弄点吃的用的,它牵扯到户口、指标、政策,非常复杂,也需要机会。”
他看着几位舅舅眼中亮起的希望之光,继续道:“维强哥和晓梅姐的工作,也是机缘巧合,正好赶上纺织厂有内部招工的机会,我又认识他们厂的领导,才勉强促成。”
“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
“而且,”他稍微加重了语气,“现在城里的工作指标,一个比一个紧俏。”
“想要弄到正式的指标,非常难,花费也极大。”
他说的都是实情,既没有完全堵死希望,也说明了难度,让舅舅们有心理准备。
大舅连忙道:“维民,我们懂!我们懂!不求一步登天当正式工,就像你说的,先有个临时工干着,见见世面,学点本事,也比在乡下强!”
“花钱……该花的钱,我们几家凑凑,也能拿出一些!”
屋里的其余亲戚们听到周维民和三个舅舅的谈话,原先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这边。
大伯和叔叔两家既得利益者,此刻心情比较复杂,既理解周维民舅舅们的迫切,又觉得这事确实难办,维民刚帮了他们两家,这又来了三家需要帮助的。
还好之前两个妹妹家知难而退了,不然想想都替自家侄子为难。
周传福和李素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一丝无奈。
作为父母,他们当然为儿子有本事、被亲戚们看重而骄傲,但更清楚儿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背后承担了多少压力和风险。
工作指标?那是比肉食更金贵、更烫手的东西!
儿子能帮堂哥堂姐弄来两个,现在自家兄弟又开口……他们心疼儿子,却也不好直接替儿子回绝,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看着儿子如何处理。
反应最大的是两位姨妈和姨夫。
她们下午酒席刚散时,就想着趁天还早,赶紧坐车回乡下,毕竟家里还有一堆活计,多待城里一晚也给姐姐家里多增添一些麻烦。
当时是三个兄弟劝她们再留一晚,说“难得来一趟”、“明天再走也不迟”,她们还以为兄弟是想多聚聚。
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三个兄弟早就私下商量好了,要趁这个机会一起向周维民开口求工作!
大姨李素芳性子急些,心里又有些酸意和急切,怕这么好的机会光让兄弟家的孩子占了,自家的孩子就没了指望。
她立刻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维民啊,大姨刚才也听见了……”
她看了一眼三个兄弟,话里有话地说:“你舅舅们也是为孩子着想,这我们都理解。”
“不过,维民啊,大姨家的你大海表哥,今年也十九了,身强力壮,也是能吃苦的!”
“还有你庆阳表弟,也十六了,手脚勤快……”
小姨李素英见状,也不甘落后,连忙挤上前:“是啊维民!小姨家的你大表弟你也知道,老实本分,今年也17岁了,你看……要是真有机会,能不能也帮着你表弟表想想办法?”
“小姨也知道这难,但……但你是他们最有本事的表哥了!”
两位姨夫也在一旁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周维民,嘴里说着“麻烦外甥了”、“实在没办法了”之类的话。
一时间,周维民被母亲的五位兄弟姐妹、十道殷切期盼的目光紧紧包围。
堂屋里其他亲戚也都屏息看着,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周维民心中早有预料,面对这近乎“围攻”般的恳求,他脸上并未露出不耐或为难,反而显得更加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