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然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家人尽力而为”的坦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代价、困难、规矩、前景,我都跟各位长辈说透了。”
“你们几家,要是能承受这个代价,下定决心想给孩子搏这个前程……”
周维民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五位长辈殷切的脸。
“我可以答应,帮你们找找关系,尽量去争取。”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不能打包票一定能搞到,或者能搞到几个。”
“现在名额实在太紧,关系也需要维护,时机也要碰。”
“可能费尽力气,最后也只能搞到一两个指标,甚至一个都没有,也是有可能的。”
“这事,你们各家,回去好好商量,仔细考虑清楚。”
“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这番话,周维民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给长辈们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堂屋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亲戚们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分,交织着渴望、挣扎、计算和沉重的压力。
四百块!自家砸锅卖铁能凑出多少?
要不要借债?借了债多久能还上?
孩子进去后那微薄的工资和自带口粮的日子,能坚持下来吗?
万一维民只能搞到一个指标,给谁家?这些都是现实而残酷的问题。
周维民也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大舅李守田家里条件相对最好,大表哥已经成家,可能有些积蓄,但也要看愿不愿意为二表哥下这么大本钱,家庭内部能否统一意见。
二舅和小舅家就更困难了,两位姨妈家估计更是捉襟见肘。
他想着手里正好有两个现成的指标(从特种钢材厂换来的),肯定不能只帮助父亲这边的亲戚,也要适当照顾母亲这边,否则母亲心里肯定不好受,虽然母亲不会明面上多说什么。
看着大舅眉头紧锁、眼神挣扎,显然是在“家底”和“儿子前程”之间艰难权衡,又顾虑重重的样子,周维民决定再推一把。
这既是为了帮大舅下定决心,也算是给母亲一个交代——自己并非只帮父亲这边的亲戚。
同时,也是看看另外两家的决心和魄力。
他掐灭了烟头,用一种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我知道,一下子让家里拿出四百块钱,压力非常大,可能会掏空家底,甚至背上债务。”
他看着几位长辈,眼神真诚:
“这样吧,谁家要是真的考虑好了,下定决心,钱上面实在有困难……”
周维民略作停顿,仿佛在权衡自己能承担的极限。
“我这里,因为之前立功,厂里奖励了一些钱,自己平时也攒了点。”
“我可以先暂借一半的费用,也就是两百块钱。”
“等孩子工作后发了工资,再慢慢还给我就行,不急。”
“当然,前提是我这边真能搞到指标,而且你们家确实想好了,孩子也愿意吃苦、争气。”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再次在亲戚们心中炸响!
暂借一半!两百块钱!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将那座名为“四百块”的沉重大山,劈开了一半!
自己只需要筹集两百块!虽然依然艰难,但相比四百块的全额,希望陡然增大了许多!
而且维民说了,发了工资慢慢还,不急!
这几乎是将最大的资金门槛,为他们降低了太多太多!
“维民!你……你说的是真的?!”
大舅李守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如果有维民借两百块,自家再咬牙凑两百块,虽然依然要动老本甚至借点,但绝对有希望了!家庭内部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二舅和小舅也是精神一振,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计算。
两百块!自家勒紧裤带、找亲戚朋友再借借,说不定真能凑出来!
两位姨妈更是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一想到自家那更薄的家底和要借的巨款,兴奋又迅速被忧愁取代。
大伯和叔叔两家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维民这孩子,办事真是有里有面,既把难处说清楚了,又实实在在地给出了解决方案和帮助。
这份担当和情义,太难得了。
周传福和李素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一丝担忧。
儿子愿意帮衬娘家亲戚,他们高兴,但也怕儿子压力太大。
不过看到儿子处理得如此有章法,有原则又有情义,担忧又化为了骄傲。
周维民看着重新燃起巨大希望的舅舅和姨妈们,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是真的。都是一家人,能帮一把我肯定帮。”
“但是,”他再次强调,语气严肃,“我刚才说的其他条件——名额不确定、孩子得肯干、得守规矩、需要花钱买口粮,这些都不会变。”
“你们回去跟家庭成员,都好好商量。”
“这不是小事,关系到全家未来几年的生活和孩子的命运。”
“商量好了,有了决断,再来跟我说。”
“好!好!维民,大舅谢谢你!”
“大舅回去后就跟你舅妈、表哥表弟他们商量!”
大舅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儿子穿着工装的样子。
“我们也回去商量!”
“谢谢维民!”
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表态,脸上的愁云被一种混合着希望、决心和感激的复杂神色取代。
这场关乎几个家庭未来命运的内部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好了好了,他舅舅、他姨妈,这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传福作为男主人,适时开口打圆场,“今天也都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
“晚上维民说了,请了柱子再做一桌,咱们自家人好不容易能聚一起,晚上再好好喝一顿。
“工作的事,明天你们回去了,再细商量也不迟。”
李素芹也赶紧招呼女眷们:“嫂子们,妹子们,来,搭把手,把晚上要用的肉和菜再拾掇拾掇。”
“还要在和点面蒸馒头,孩子们估计也都饿了。”
经这么一打岔,堂屋里紧绷而兴奋的气氛稍稍缓和。
女眷们应声去了厨房,男人们重新坐下,抽烟喝茶,话题虽然还偶尔绕回“工作”、“进城”,但更多转向了今天婚礼的盛况、各位领导的派头以及乡下的收成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