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呼叫又响了一遍。
江临已经知道它会在哪里停顿,声音快到那一处,他伸手调低音量,等细细的尾音过去,再把耳罩从一边耳朵上摘下来。
桌边的晚饭吃了一半,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
他拿起筷子,把碗底剩下的几口吃完,收拾好以后回来,下一段呼叫恰好从开头响起。
伴飞测量器已在上一年离开运输器,沿分出的路线前进。
它带着自己的电源与接收设备,隔着遥远距离把记录送回来,那个反复出现的短序列越来越清楚。
当年十一只候选还挤在同一张图上的时候,这一只连节律都得仔细辨认,如今江临闭着眼也能听出开头。
他把声音交给程序继续保存,打开前方相机的图像。
星点间有一小团形状不规则的暗影。
他将前后几次拍摄叠起来,看见暗影沿预定范围缓慢移动,背景里的星却从它旁边滑了过去。
测量器的路线接上了。
远处的主运输器继续在适合自己的航路上推进,船上为不同目标准备的货物都还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江临在新的距离资料旁记下一笔,转身取了第二天要用的样件。
他已经在这次废土停留里度过十五年,厨房里常用的餐具仍是那几件,工作台却往旁边延伸出去很远。
最早两片界面材料被放进一个较小的盒子,新的样件按不同表面结构排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下午做的这一组,温度降到了可以处理的范围。
他用夹具把它送到观察台,先找定位记号,再按之前留下的角度将两块图对齐。
接触区域细小而不均匀,沿外面看似平直的表面,里面实际上铺着一片复杂的路。
热流从这些路穿过,两片材料拥有相近的平均状态,局部的分布却能差出许多。
江临把其中一组图裁出来,放到对应的时间段旁边,开始写当天还没写完的计算。
测量器的图像则留在侧面那块小屏上。
第十七年,暗影能分出边缘了。
先出现的是一段折向外侧的支架,后面连接着更厚的结构,接收面转到光照角度合适的位置,会闪出一片很薄的亮。
江临把比例尺调出来,沿边缘量过一遍,又向后退了两张图。
相机距离足够近以后,物体自身的缓慢转动也能分辨出来。
有一段东西始终藏在后面。
从旧记录里,他能找到这一频段曾经承担过的导航用途,可目录上的示意图太旧,无法替眼前的东西画出背面。
测量器继续沿已经安排好的路线拍摄。
江临在地球过了几个普通的工作日,等来的新图像终于让那一段阴影侧了出来。
那是一副很大的空架。
架子向外伸了很长,末端没有系着船,也没有可辨认的货物,几处原来固定设备的位置只剩下留在结构上的痕迹。
他将亮度慢慢调高,沿每一段横梁看过去。
一块歪斜的遮挡板从画面边缘转出,露出底下更小的发射装置,信号就是从这里继续发出的。
江临把耳机重新戴上,听完一轮呼叫。
序列同以前一样。
那台装置按自己的周期发出同一套东西,不回答后来经过这里的人去了哪儿,也不介绍背后那副空架曾经停过什么。
新图像仍在一张张抵达。
他靠着椅背看了很久,手边原本准备给到站任务用的几份资料没有打开。
第十九年,测量器绕过目标,看清了最后一片背向来路的区域。
那里同样空着。
旧结构上有两道伸出去的导向件,一道还保持原来的样子,另一道在末端折向别处,慢慢转动时,两者的影子扫过同一块表面。
相机从它们之间看过去,背景只有星空。
江临将现场图像从近到远排了一遍,随后打开主运输器的货舱布置。
准备卸在这里的设备仍然可以留在船上。
他调整后面的航程,让测量器结束这段接近,朝与运输器重新衔接的方向转去。
小小的设备离开旧架子,接收信号依然很清楚,那段呼叫跟着它走出去很远。
再晚一些,旧架子被压缩成一个暗点,细长的接收面偶尔闪一下,随后连这点形状也藏进了背景。
离开以前,测量器还拍到过一段很低的栏架。
它贴着旧平台的一边,长度大约够几个人并排站下,旁边有一处供工具固定的凹槽,槽口朝着平台内部。
江临将这一小块放大,图像里的细节很快变粗,他便退回原来的比例,看栏架同其他结构的相对位置。
假如有人穿着笨重的装备来到这里,沿着那道边缘移动,手可以够到固定工具的位置,转过身又能接近后面的设备。
他在自己的等效船舱里也留过类似的通道。
只是眼前这一条已经被截断,向外延伸的部分消失在空处,剩下的半截跟着整个架子缓缓转动。
相机移过它,旧结构在画面里从上方转到一侧,江临也跟着偏了一下头,直到将视角固定下来。
周围没有还未打开的库房,几件看似厚实的东西从侧面望过去,也只是脱离了原设备的固定架。
他沿影像将它们逐个看完,最后停在那个仍然工作的小发射装置上。
装置的尺寸远比托着它的结构小,供能和发射部分缩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按周期醒来,又回到低功耗的等待。
它只需要照顾这一小段重复的呼叫。
测量器转开以后,接收面继续指向它,直到下一阶段的观测开始,才慢慢让出方向。
江临在声音窗口旁看见记录长度仍然增加,伸手把最后这一段保存下来。
这组影像占据不了多少存储,却让那片曾经空白的搜索区域有了很清楚的样子。
他撤回原来为卸货准备的动作,将船上的设备重新按后续航程排好,先前清出的工具位也重新扣紧。
远处的运输器沿自己的路线继续前进,载荷始终跟着它,测量器则带着拍完的影像去往新的位置。
江临把声音关掉了。
他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站在灶边喝完半杯,回来将这一段影像留进航行记录。
纸上那张最初的图还在,两只目标旁各有一个圈。
他在已经看清的这一只旁边画出空架的轮廓,又用笔把新的转向接到另一条路线。
运输器的推进余量够继续走,货物也没有在这里拆散。
它接下来要去的是另一只仍在移动的目标。
那天晚上,江临给自己做了一顿花时间的饭。
配料提前取出来,锅在灶上慢慢煮,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厨房门边,翻一本已经看过许多次的书。
书里夹着几张与当前研究无关的旧纸,翻到那里,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有一页的角不知什么时候卷了,他用手掌压着读了半天,直到锅里发出声音,才起身去看。
吃过饭以后,他没有再开远端画面,去洗了澡,早早睡下。
第二天,实验架按原先排好的时间送出新样件。
机械臂把待观察的那一片留在取用处,江临拿走它,旁边的夹具接着开始处理下一片。
这次他把两组具有相近接触面积的样件放到了一起。
先前完成的关系已经能处理几种常用情况,但如果想让它跟着材料和结构变化,就需要从那些具体分布里提取更合适的描述。
只留下一个接触面积,仍会把不同的路压成同一个数。
他将结构图摊到桌面,沿几处彼此连接的区域画线,再把热量从这一面到另一面的过程写在旁边。
局部状态会改变之后的通道,通道又影响局部经历的变化,两个过程在同一段时间里彼此牵着。
江临把原来分开写的两页纸摆到一起,沿最先相连的那一步开始推。
这一推用了很长时间。
那些纸后来换成更大的版面,他站着写,坐着算,做出一组便送到实验台边,让实际结构按需要的次序经历驱动。
其中几种结构做起来很麻烦,他便亲手改了夹具,让连接位置能够单独取出,再由机械臂接过重复部分。
一次更换结束,台上多出一小堆用旧的固定件。
江临把还能用的收进抽屉,真正变形的留在废料盒,随后腾出桌面,继续放当天的新记录。
墙边的电影屏幕有些日子一直没开。
他偶尔过去擦一下浮尘,想起上回还有一半没看完,就在晚饭后接着看一段。
看到片尾,他才知道自己此前停下的位置离结局很近。
第二十二年,几种不同结构的记录终于能放进同一个计算过程。
江临先从材料、几何和指定的处理历史出发,推到共同读出开始时的状态,再把之后的瞬态热流算出来。
工作台上摆着一片他前几天才做好的样件。
他没有把这片的读出结果混进前面的选取,而是等计算写完,才将它装上测量架。
冷端稳定以后,设备开始施加那段相同的读出脉冲。
江临坐得很近,看见曲线抬起,进入他预先圈出的范围,随后沿着新的结构条件缓缓弯过去。
另一片经历过不同次序的样件接上,同样的读出再次开始。
两条曲线在中间交换了先后。
他站起来,走到架旁,隔着允许接近的位置看了一眼里面的试件。
表面仍然只是灰灰的一小片,夹在两块更厚的材料之间,细线贴着导向槽伸出来。
图上的交叉却已经很清楚。
江临回到桌边,从开头将两次经历连着看完,把那一页计算放到中央。
他有了一种能向现实研究者提出明确预报的办法。
只要用现实条件做出对应结构,给出指定的经历,再施加同一段读出,屏幕上就该出现这段可以事先计算的区别。
他把现实能够取得的材料目录调出来,先选了其中两类最容易重建的结构。
新的图纸在桌面上铺开,他抬起一角,给还没收起的水杯让出位置。
第一个现实版本的测量装置就从这里开始设计。
第二十四年,伴飞测量器已经离开空架所在的区域,重新同主运输器形成可以接续观测的位置。
另一只候选的漂移比过去看得更完整,早先过于缓慢的一段弯曲,如今已经跨过纸上的几个刻度。
江临把它放到主屏上,身后的工作台还留着当天完成的装置图。
两种现实材料、一套可以重建的夹具、明确的驱动和读出顺序,都已经落到具体尺寸上。
他将图存好,给那条仍在呼叫的旧信标保留原来的名称,没有把它从航行记录里抹掉。
然后他打开另一只候选的最新资料。
那道细痕向前延伸,从原来几乎看不出的弯曲里,显出一段更长的运动。